夜蒑

维勇,莫毛,瓶邪,想写什么写什么。

【人生八苦】终局(瓶邪)

禅房里香烟袅袅,张起灵张开眼的第一刻,并没有看见吴邪。

隔了很久,他才看着吴邪从遥远的黑暗里慢慢地走了过来,带着藏香与微笑。

张起灵开口,「吴邪没有死,他就是万奴王。」

「打开门的是胖子,吴邪的鬼玺被换走了。被烧死的,根本就不是他。」

吴邪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就是笑。

「我要走了。」张起灵站起身来。

吴邪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话语没有挽留,他只是歪着头,打了个响指,张起灵迈步的动作便停住了。

他一步也动不了。

 

「这里可是没有出口的,你怎么就想走了?」

「吴邪还在杭州等我。」张起灵说。

他不愿意再看到那样的结局,不想放着吴邪一个人孤独终老,不能接受某一天回去的时候,西泠印社里只有黎簇一个人,轻描淡写地告诉他:你来晚啦,我们这里已经不收这把刀了。

 

──吴邪曾经跟我说过,那里白雪皑皑,高山峨峨,在他死后,即使迟了这么多年,他也一定要葬在那里。

 

吴邪的眼神太平静,带着一种本质超脱抽离的漠然,他笑了一声,「也别这么说,也可能,这一切都是我骗你的。」

「说不定进门的真的是吴邪,你可以这样想,」他走到动弹不得的张起灵身边,指尖碰过他的脸颊,只留下一片冰冷,「进门的是吴邪,被烧死的是吴邪,让你看到这一切的,都是吴邪。」

「这一切本来都跟你没关系的,小哥。」

你不曾老去、不会死亡,身无病痛,没有亲爱之人、也不懂怨憎之恨,这一切本来都跟你没关系的。

 

──你不明白没关系,小哥,我都能教会你。

 

这个称呼太诛心,话语瞬间便劈开他的身躯,猛然浮上的念头变成一张张牙舞爪的网,将他掳获。张起灵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他从未如斯恐惧,「……你什么意思?」

 

「你想想看,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吴邪只是一个普通人,恰好只是一个跟汪藏海长得特别像的普通人。他被卷进这一切不是什么宿命与因缘,都只是为了你。」吴邪看着张起灵,慢慢地说着,四周的天色暗了下去。

有风吹来,化为呼啸之声。

「你把他骗来青铜门,让他被烧死了。然后,他的意识进入了终极,他突然就获悉了所有的秘密。」

「原来你之所以对他好,只是为了自己的私心,你不想再孤独下去,所以选了一个人来与你分担你的宿命。你说,如果你是吴邪,你心里怎么想呢?」

「……吴邪不是这种人。」张起灵微弱地说着。

「你又怎么知道吴邪是哪一种人呢?就连你都有私心,」吴邪轻轻地重复道,指尖摸上张起灵的脸孔,「小哥,就连你这样的人都有私心。」

「不要害怕,你何必要回去呢?我已经说过了,我就是吴邪。」

禅房里完全地暗了下来,只有吴邪的脸孔,与飘浮在他脸侧的一缕荧火,张起灵感觉不到自己的躯体,但他还能说话,还能哑着声音嘶吼,「我知道你不是吴邪!」

 

「你怎样能知道?」但是吴邪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像梦魅、像深渊、像诅咒,「你难道还以为,自己是『张起灵』?」

 

──你知道我的能力,你可以动用,但作为代价,我要取走你最珍贵的东西。

 

你怎么还会以为你是「张起灵」,你的冷静、理智、使命,与人世间羁绊、一切存活的证明,都已经为我所有。

这就是,你最珍贵的一切。

你难道以还以为,自己是张起灵?

吴邪愉快地道,「我要的,我都已经拿走了。」

 

无数漆黑的藤蔓攀爬上他的躯体,张起灵感觉到自己正在下坠,高热将他的身躯融化,冷汗从额际滑了下来。

一瞬间好多的画面闪过他的脑海,据说人死时会回想起一生的场景,但这并非死亡,只是归于毁灭,所以他回想起来的并不是漫长而苍白的一生,而只是这一生中,某个微弱的片段。

那是汪藏海的脸,在这一切都还未发生之时,他来到喜玛拉雅山的青铜门前,来奢求一碗忘却一切的救赎。

 

『──我不知道你看见的是不是跟我一样……认识你之后,我看见的终极,就一直是你的模样。』

谁会成为你的深渊,你要凝视着谁。一片虚无里,你希望谁从最黑最暗的空间中走出来,走到你的身边,为你颠倒岁月,成就你一切的梦想。

 

让吴邪来接替什么的,从来不是想要让他获得与自己相同的痛苦,更不是想要让他的一切,都被地狱的业火所焚烧殆尽。

他只是想着,如果吴邪始终不能忘掉自己,就让吴邪进入长白山的青铜门,他们怀抱着相同的记忆,再次获得新生。而如果吴邪选择不要赴约,他将永远不会知道万奴王的真相,以普通人的身份,将这一生给完结。

所以痛苦,所以绝望,所以接受不了这一切,想要回到过去,去改变吴邪的命运。

 

他听到吴邪的声音,就在他的耳边,指掌捧住他的脸孔,带着藏香的呼吸吹拂到他的脸上,「已经不再是张起灵的你,难道还以为,你能够带给谁救赎吗?」

越求,越得不到,越想,越想不通。世间愿求,皆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凡人的悲喜与渴求,就连他也未曾逃脱。

要窒息了。

 

「但是……」

隔了不知道多久,张起灵艰难地开了口,吴邪微微「咦」了一声。

「你的样貌……也不过就是……我内心渴望的、投影。」

我在寒冰里等候了你十年,多希望你未曾忘记我,多希望一张开眼睛,就看见你站在我的面前。

「看守你是、我的任务……我不能让你……」

吴邪猛然察觉,所有的黑暗都在脱离他的掌握。张起灵的脸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下一秒自己的颈脖就被人掐住了。

「阻挠我――」

 

突然之间,黑暗消散远去,散成飞灰,被风雪吹乱。他们站在断崖边上,张起灵掐着他的颈脖,眼神冰冷。

风卷动他们的衣袍,化为双翼,吴邪的双手抓着张起灵的指掌,还在试图挣扎。

张起灵没有任何犹豫,带着吴邪就跳了下去。

 

 

如果轮回是为了追寻与偿还,那么终有一日,所有的亏欠与伤害终将不复存在。

把一切都弥补后,你来那座门前找我吧,我一定还在那里等你。

 

 

他在青铜门里醒来,手中还握着那一方鬼玺。

已经轮回了几辈子,虚度了几百年,原来也不过是几秒钟的过眼烟云。

 

张起灵慢慢地蹲了下来,把面前的骨灰聚拢,用布包起来,收好。等他到了杭州的时候,或许已经是冬天了。

他要把骨灰洒在风里,在杨柳风中与絮交杂,白色与灰色,斑斑点点,像是雪、顺着风远远地散去,融化了之后就留在了这芬芳的泥土里。

到了那时候,张起灵会慢慢地走在路上,天边的夕阳是一首将完的歌,而总有一日,土里沉睡的一切会醒过来,将残雪扫去,长出翠绿的新枝。坟上的青苔挂满了不知名的小花,西泠印社的窗下蛙声琅琅,冬天过去了,又是新的一年。

 

他回杭州的那一天方下完雪,他沿着断桥边慢慢地走进西泠印社,柜台前的青年穿着月牙白的衫子正在打瞌睡,他推门时带动了门上的铃铛。青年慢慢地坐了起来。

他们四目相交,青年揉了揉眼、再揉了揉眼。

 

青年语气不善地道,「今日天气太好,本店不开门作生意,去去去。」

张起灵面无表情,「今天是下雪天。」

青年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指着窗外,「谁说的!雪已经停了,老子说不作生意就不作生意!」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

「那你来干嘛?」青年没好气地瞪他,张起灵放下身后沉重的背包,走到他的面前,「我是来找你的。」

「吴邪,我回来了。」

 

吴邪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隔了多久,或许是一分钟,或许是一辈子,张起灵就这样平静地回望,直到吴邪用力地揍了他一拳,然后一把将他抱住,「你还知道要给老子回来!」

张起灵摸了摸他的头发,「嗯。」

「这次待多久?」

「不走了。」

「不走了?」吴邪抬头,狐疑地看着他,又摸了摸他的额头,「你发烧了?还是发生了什么?你的使命都完结了?」

真的发生了很多事,他又多活了好几辈子,才终于明白,自己最想要的,原来一直在这里。

他想自己永远不会告诉吴邪那些曾经,也永远不会让吴邪知道,他曾经以为青铜门里的骨灰真的是吴邪的,以为把那些灰烬洒在西湖的边上,吴邪的血肉就会在他的脚下,沿着他的足迹,成为他以后所立足的世界。

 

但是此刻的吴邪就站在他的面前,一脸担心,手还停在他的额头上,张起灵微微一笑,把吴邪的手纳进掌心,「都不重要了。」

他所重要的人就在这里,没有为一切的苦痛所焚成灰烬。

从此不必再分离。

 

融雪后的初光从窗棂爬进室内,照亮拥抱着的两个人,勾勒出微暖的光晕。风吹动门上的铃铛,已经腐锈的青铜发出喑哑的声响。

谁都没有看见,吴邪带着笑垂下了眼帘,眸中是一片无机质的幽暗。

 

 

 

当你怀抱着深渊之时,深渊也绝对不会放开你。

 

 

《人生八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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