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蒑

维勇,莫毛,瓶邪,想写什么写什么。

【人生八苦】恩爱别 求不得 怨憎会 忧悲恼(瓶邪)

你推开西泠印社的门。

柜台里有一名青年正趴着打瞌睡,你推门的时候带动门上的风铃,他慢吞吞地爬起身子,揉着眼睛,问,「谁啊?」

你没回答,他揉了揉眼,再揉了揉眼,看清你的模样后瞬间瞪大了眼睛,语气不善地道,「今日天气太好,本店不开门作生意,去去去。」

你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

「……还看什么看?古董没看过?整店的假货有什么好看的?什么,你不是来看古董的?那你是来?」

感觉到再不开口真有可能被赶出去,你默默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是来买东西的,解下了身后的那把刀,放在柜台上。青年狐疑地看了刀几眼,接着才了然地道,「哦,送那把刀来。原来也是道上的。不过不好意思,我们这边不收这把刀啦。」

你看着青年的脸,他表情温和了些许。

「上一任老板去了之后我们就把求购的消息撤下来了,你迟来了三个月。」

上一任、老板……?

「你问老板是谁?现在老板是我,我叫黎簇,你就当我是个代管店的,……你真不知道西泠印社的主人?那老头子名声大着呢,吴家佛爷――吴邪也没听过?」

你当然听过吴邪的名字,你当然知道,西泠印社的老板,原本是吴邪。

 

「……你这人真怪,闷不吭声的,跟老头子的旧友挺像的,一整个闷油瓶,听说他就是这把黑金刀的主人……不会就是你吧?你看起来还比我小上几岁,说是他孙子还差不多……难道还真是他孙子?」

 

──就这人像个闷油瓶,一路上连屁都没放过一个,只是直勾勾看着天,好像忧郁天会掉下来一样,特讨厌!

 

「话又说回来,你这把刀怎么得来的?淘到的?骗三岁小孩啊,那种鬼地方也有人要去淘?……好好好,你说是淘到的就是淘到的,懒得理你。怎么能跟你这闷油瓶废话这么多,我也真是闲得慌……」

 

──我一开始还和他说几句话,后来干脆懒得理他,真不明白三叔把他带来干什么。

 

「……罢了罢了,你都把刀扛来,不如坐下,我请你喝杯茶吧?」

你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摇了摇头,本打算拒绝,却看见他从柜台里走了出来,走到旁边的茶几边坐下,桌上还摆着茶具,他熟练地开始烧水温杯。他穿着月牙色的改良式唐装,抬头对你一笑,「你听过这把刀的故事吗?」

「我倒是知道一点,你要是感兴趣,说给你听也不妨。」

 

「那是关于这把刀的上一任主人张起灵,跟我的养父吴邪之间的一个故事。」

 

恩爱别

求不得

怨憎会

忧悲恼

 

 

沙漠里有一座诡密的雨林,千百年来也没有干枯。张起灵在林子最幽暗的地方行走着。

身上覆满了隔绝热度的泥巴,这是为了防备雨林中无处不在的剧毒蛇类,手上的那把长刀已经很钝了,刀口甚至有点凹曲,但他还在向前走着,步伐不疾不徐,沉稳而坚定。

 

现在快天黑了,天黑正是他的目标的活动时间,尽管雨林这么茂密,能见度很低,天亮天黑没有太大差别,但生物的习性还是不好这么轻易就改变的。

张起灵又走了一阵子,见四周情况差不多,便停下身来,轻巧地一个纵跃上树,然后,把身上的淤泥全部刮除。

天色已经全暗了,更何况他身在密林的深处,几乎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如果哪个家伙此时经过他身旁,别说是瞧一眼,就是瞧上十眼,也未必看得出那边有个人来。

但这座雨林里没有人,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蛇,对这群难得可以饱餐一顿的蛇类来说,他简直就是在黑暗中闪亮的灯火,上面还打着「请来吃我」的标签。

 

张起灵闭着眼睛,稍作休息,大约又隔了十几分钟,猛然举起了刀。

在他眼前的,正是一只形体粗长的金色巨蟒,正张开巨口,准备把这看似毫无准备的猎物一口拆吃入腹。一身鳞片上泛着极细的金光,他扬了扬眉,一反手就打开了大型的军用手电筒。对于这类在密林里生活的生物而言,光跟热都是它们的克星,不管会不会造成伤害,总是会本能性地惧怕。那条巨蟒顿了一下,张起灵没放过这个机会,扬手用那只手电筒便敲瞎了那只蛇一只眼。

在这种环境,蛇眼当然不会有太重要的功能,但脆弱的部位受伤仍然会引起巨痛。眼见那只蛇因为疼痛而扬起身子,剧烈地抖动,张起灵当下再不犹豫,一个矮步滑铲,飞身滑过蛇腹之下,手中的刀子已经在蛇腹上拖曳了长长一道口子,在蛇身重重落下的前一刻滑出了蛇所能压制的范围。

钝而沉闷的撕裂声,蛇体内部的内脏纷纷掉出,满地腥臭,张起灵游刃有余地在蛇最末的一波攻击中闪躲,直至蛇丧失全部的力气,完全死透。

手电筒仍然尽责地散发着光芒,他抬手照了照满地的血肉,没有发现自己想要找的东西。

张起灵只能几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关掉了手电筒。

 

雨林里充满了潮湿而奇特的气味,但对于本来就在这边生活的蛇群而言,鲜血的味道无疑具有更大的吸引力,过不多时,就会有新的蛇被吸引过来。他只需在此静静地等待。

十多年前,张起灵也曾在此处碰到这样的一条大蛇,在掩护同伴们撤退的过程中,巨蟒一口咬来,他长刀往前一送,以为会将巨蟒的口部戳个对穿,却没想到巨蟒居然一仰头,将长刀吞入体内,幸好他临急一个后跳,才没被巨蟒一同叼至空中。后来走得匆忙,伙伴身上又都带着伤,最终也没有机会来取回那把刀。

又过了许多年,寻刀的机会本属渺茫。他本来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再回到这块土地上。

按理说,这么大的蛇都是长寿的,几十年算不了什么,再加上蛇的地盘意识强烈,他只要在同一块地上寻找,总有机会找到,但一路上这样猎杀了三条大蛇,仍然一无所获,张起灵心里开始有点犹豫了,自己手上能使用的物资都是有限的,如果怎么样都找不到,那是否还要继续坚持下去。

 

张起灵还在思索间,猛然感觉到斜后方有着细微的动静,他本能地侧身一让,就看见新一只的巨蟒张开了腥臭的口,正准备扑来将他吞食。

虽然猝不及防,但他并不慌乱,手中的刀斜斜地落在巨蟒的鳞上,虽然只在那金色的鳞上留下一道深白色的痕迹,但力道之大,却逼得蛇身歪了一歪,那一口就咬了个空。

巨蟒一击不中,似乎被激怒了,猛地又往张起灵冲来,他稍微侧了侧刀身,就等蛇靠得更近的时候仗着蛇的冲击力一举撞破蛇的鳞片,却见那条巨蟒似乎是知道他的意图,在极为靠近的时候蛇身一荡,猛然避了开来。他心下一凛。

这头畜生明显比之前的都要更加聪明,行动也更狡猾。

就是当年那条!

 

长期艰苦的磨难训练了他彷佛直觉一般的观察力与推理力,眼见这一击是无论如何避不掉的,张起灵当机立断,头一偏,任巨蟒咬住自己的左肩,手中的刀重施故技,狠狠扎进无鳞保护的蛇腹,巨蟒吃痛地一抬身子,他只感觉到肩上传来巨力,肩膀几乎被咬断,他索性不把手从蛇体中伸出来,就用长刀在其内乱绞。巨蟒剧烈地扭动挣扎,不时将他摔到身周的树干上,但始终没能将他甩脱。

也就在这阵天旋地转中,他在蛇体内摸到了一截金属状的物体。张起灵忍着肩膀几乎尽碎的疼痛,竭力伸手一拔。

暗黑色的刀锋将巨蟒腹间的破口开得更大,已钝的长刀被他留在巨蟒体内,张起灵毫不犹豫地一扬手,黑金古刀就戳瞎了巨蟒的一只眼。

头部遭到重创,巨蟒终于松开了口,他「砰」的一声摔落地面,唇边已有血丝溢出,显然是内脏也受到撞击,但危机还没解除,张起灵一看蛇还有行动能力,立马起身就往瀑布跑去。据上次的经验,这条巨蟒不敢靠近野鸡脖子的巢穴,只要把握好距离,借此脱身应该不困难。

幽暗的雨林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还有前方瀑布传来的水声。他看见在月色下一派幽静的瀑布,咬了咬牙就跳了进去。

 

方才入水,就听得身后一声巨响,那只巨蟒显然是被他激得完全发狂,竟然无视对天敌的畏惧,直冲入水潭来,却因失血过多,在还没来得及发动攻击时便已死去,激起漫天的水幕。张起灵身上的伤势不轻,心知与其硬扛这波水花,倒不如随波逐流,当即一个下潜,任强劲的水流把自己卷了进去。

水流中满是气泡,混合着他的血水,张起灵在水下张开眼睛,只看见飘飘荡荡的月光。

失神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一道强劲的气流袭来,卷走了他别在腰间的黑金古刀,张起灵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抓,就看见视角的余光中,有一抹红色的影子。

事情发生的很快,那只巨蟒的死亡,黑金古刀的坠落,与那条红蛇的出现,都只是一瞬间的事。

瀑布的冲刷带起一串的浮泡,再加上巨蟒死亡所引起的波浪,水面下的能见度并不高,但这并不阻碍张起灵发现水下有一道暗流的孔,而黑金古刀正在往那孔里滑去。

如果掉进去,那就真的再也不可能找到了。

 

心念电转间他已经无视身后的野鸡脖子,朝刀扑去,野鸡脖子也在此时怪叫一声,朝他袭来。水中阻力太高,他心知避不过,这次是被咬在大腿上。

连犯疏失,这最后的机会总不会再错过了,张起灵抬起勉强还能动的左手,猛地抓住了嵌在脚上扭动的蛇身,右手在水中暴伸出去,抓住还在下沉的刀柄,黑金古刀顺势一带一扭,就将蛇给劈成了两段。

大量的血花在水中散开,如开了一朵雾般的红花,张起灵带着浑身的血气上浮,满是伤口,因为剧烈地消耗体力而气喘吁吁,月光透过枝桠间照了进来,那明亮的光让他眼前一阵晕眩。

或许不是月光。

即便是隔着水,他也很清楚地听见了野鸡脖子攻击前所发出的那声呼啸。

那蛇说了一句人类的语言,更甚是一个人的代称。

「小三爷。」

幽冥中传来是谁的低语,像一句魔咒,带着夺人性命的剧毒。

原来这样的几十年过去了,这个地方竟然还存有那个人留下的痕迹。

原来隔了那么久,就连蛇都与他一般,还没有忘记当初那个青年。

 

 

来到西湖呢,还是要喝这西湖龙井。我们店里一向是分等级的,左边的抽屉里装八块的茶叶,右边的抽屉里装八百块的茶叶,你要哪一种?别客气……不说话?不说话?……好,八块得了,不跟你磨叽。

唉,我们还是来说故事。这故事该从哪里说起呢?我想想,或许还是该从我刚认识吴邪的时候开始说起。

 

那年我十七岁,还是个普通的高中生,走在路上被个黑社会的砍成重伤,搞了老半天,那个黑社会的是吴邪的手下。

我那时心里就觉得黑社会的都他妈的不是东西,欺压安份良民,后来才发现砍人是他们最普通的手段,像吴邪那样的,才真的叫人性泯灭。

 

哦,那时我还不是他的养子,都叫他吴老板,其实我也没叫过他爸,他娃娃脸,不太显老的,更何况他根本不是我爸……话题扯远了。那时吴邪在进行一个重要的计划,把我给卷了进去,那段经历要说多怪力乱神就有多怪力乱神,别说你下过地见过的怪事就多了,你那不过是些粽子妖怪,比鬼神更可怕的,正是人心。

像吴邪那样的人心,我就觉得可怕得很,他那几年经历了太多事,都有点走火入魔了,谁都不知道他会干出些什么事。

想想他的经历,那样的疯狂也是挺合理的,他的人生故事太传奇,传奇得像是谎言。而吴邪也挺好,一个人挺了下来。

他最后还是理智的,没有为了去实践那个不可能的计划而枉送了性命。

当年那个计划究竟是什么,我也不是那么清楚,在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吴邪全盘地明白,然后胖子与解语花多少了解一点。喔我刚刚忘了提,这两个人过去与吴邪都很有交情。

 

……会说是过去,当然就是闹翻了。

那件事我还记得很清楚,那是2015年的夏末,解语花跟胖子邀吴邪吃饭,地点就设在解家,说是帮他践别。吴邪要去哪里,我不清楚,只知道是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一场聚餐来的人不多,除了他们三个外,就让我跟黑瞎子、苏万作陪。

『妈的,终于快把这十年熬过去了!』

席间他们几个大人像疯了一样地灌吴邪酒,吴邪也喝得很开怀,他好像很久都没这么高兴了,高兴得都失了提防。

他大概从没想过,今生今世,在挺过了那么多危难后,还会遭到最好的几个兄弟暗算。

 

 

他们在进屋的时候吴邪的吼声就传来了。

「他妈的你们这群傻逼把我关在这里干嘛?」

胖子没回答,倒是解雨臣开了口,满脸是笑,「委曲小三爷2015年在寒舍过个冬。」

「冬你妹,现在还没秋天!秋天!看清楚今天几度了没?三十度!」吴邪怒不可遏,而解雨臣看着他一身的脚铐,脚边还有条长长的链子,直拴到由铁浇铸成的地上,满意地点点头,「你既然知道我是随口说说,也不必如此较真了。」

吴邪虽然被锁住,在这室内的行动却是无碍的,就见他一把冲到解雨臣面前,拽起解雨臣的衣领,咬着牙问道,「你想拦我秋天去长白山?」

解雨臣仍然淡定,「小三爷,要论起功夫,你怕是不如我。」

吴邪这几年虽然勤加锻炼,也并非就此便脱胎换骨,闻言一口气哽在那里,差点一拳就挥了下去,他呼吸起伏了半晌,才道,「帖子是胖子发的、灌醉我也是胖子跟黑瞎子连手灌的。胖子,你也要站在他那边?」

胖子从进屋后一直没说话,直至此时才点了点头,吴邪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渐渐从愤怒、受伤、痛恨转变成一种荒谬,几乎带着荒腔走板的笑意,「……小哥也是你的兄弟。」

「是,我从没忘记过。」胖子闭了闭眼,有点沙哑地开口,「我的命是你们俩救的,如果是为了救小哥,舍了这条命也没问题。」

吴邪真的要跳起来揍他了,「那你还在干什么!还不放我出去!你现在拦着我,难道是希望他死在里面!」

一阵沉默。

胖子走到他身前,那张圆脸上的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吴邪,吴邪分析不出来那其中藏的是悲伤、还是无奈,抑或是都有。

吴邪看着胖子的表情,慢慢地闭上了眼,但在薄薄的眼皮之下,那双眼还是不停地颤动着,显示内心强烈的混乱跟激动。而胖子用一种干涩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开口,「小哥离开前曾经来找过我……是他交代我的,不要让你进青铜门。」

「他知道你有可能会追上去,一开始就留了后手,鬼玺本来只有一颗,给你的那颗是他预先找人仿制的,重量比较轻。你后来拿到的鬼戒也是他早就配好的假货,他为什么当下没有把鬼戒也给你,因为他怕你如果一下拿到两样东西,马上拿去试能不能开门,铁定会穿帮。」

吴邪双手紧紧地握成拳,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睛几乎变成红色,而胖子说,「你要消气,那就揍我好了。」

吴邪别开了头,他现在要用全身的力气控制住自己,才能够不失去控制,他的声音也透出一股过度的僵硬,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敲出来的般,「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胖子没有回答,而是解雨臣轻轻地开了口,「这些事情,你难道不明白?」

 

你难道不明白。

你难道从来没想过,吴邪。

十年之约只是一个幌子,他以为十年后,你就会把他忘记。鬼玺跟鬼戒都不过是用来分散你的注意力。

你为什么傻傻让他骗了十年,你又为什么甘心骗自己十年。

 

「小哥就是……不希望你死,希望你过上正常人的日子,他跟我说,如果你不想的话,他不会拦你进青铜门,可是,你跟他不一样,你其实很想过点平凡的小日子,很想很想。」胖子说。

解雨臣绷着下颚,一语不发,转身就往室外走,胖子叹了口气,也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吴邪浑身颤抖着,看着两个人的背影,他对自己的控制正在失效,一瞬间许多的画面飞过他眼前,他几乎以为自己要发疯了,可是他还是没疯,他还能操控自己的身体,他还能跑到门边,却因双脚被铁链所束缚的作用力给拉倒。他还能挣扎,还能不停地怒吼着:放我出去!别碍着爷的事!没有鬼玺怕个屁!老子又不是没炸过青铜门!还不快放我出去……!

 

眼眶里有什么热热的液体,不知道是汗水,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模糊了吴邪的视线,他好像看见张起灵,几乎就在一步之外,站在门前,低头看着自己。

一道门坎,两个世界。太狼狈了,隔了十年还这么狼狈,吴邪想骂娘,不知道是对着张起灵的幻影还是对自己。

但他骂不出口。

张起灵的幻影蹲下身,手就放在他的颊侧,纯黑色的眼眸掩盖在浏海下,直直地看进吴邪眼底。

 

吴邪也回望他,看见他说:吴邪,可是你跟我不一样。

你其实很想过点平凡的小日子,很想很想。

别来找我了,你不欠我的。

 

 

吴邪被囚禁的那一年,都是我去帮他送的饭。

吴邪一开始可积极了,天天变着花样想逃出去的方法,他一开始还会跟我说说,我就特别狐疑:「欸,吴老板,你要逃出去的计划都跟我说,就不怕我通风报信?」

吴邪「嘿嘿」一笑,不说话。

我看到他那样子心理就有火,这几年来老子不知道有了多少次被他当枪使的日子了,我就不干,偏偏就一句也不透露出去。

吴邪看起来更满意了。

 

虽然我一次也没透露过,不过吴邪的逃亡大计显然十分不顺利,慢慢地他也就焦躁得没什么心情跟我瞎扯了。有次我去送饭给他,已经是秋天了,解家后院的树叶子渐渐地枯黄,我进屋的时候看见吴邪就坐在窗前。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就嘲笑他,「呦,吴老板,你今天不玩密室逃脱啊?」

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拿过我手上的托盘,眨眼间就从菜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圆球,他转了几下,拉出一条极细的钢丝,我瞪大眼睛,心想这是要当着我的面割开脚镣然后挟持人质的节奏吗?虽然吴邪在他们那伙人里是个战五渣,跟我比起来可已经是超级英雄的类别了,这能玩?

他盯了钢丝看了一阵子,又把钢丝收了起来,转头跟我说:你去叫解小花来。

 

事实证明这不能玩,解雨臣来了之后看到钢丝也不生气,笑瞇瞇地问吴邪想要怎么样。吴邪倒也坦然,「你知道这钢丝太细,切不断脚镣,才让王盟把这东西夹在饭菜里偷渡进来的吧?」

解雨臣没说话,吴邪又道,「我也知道这东西切不断,不过,这东西要把我的脚割断,倒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

解雨臣几乎勃然变色,「你……」

「就算脚断了,我爬也要爬去长白山。」吴邪慢慢地把钢丝拉开,他是坐在椅子上的,一弯身就碰到了自己带着脚镣的腿,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带有一丝疯狂,「你放不放?」

我看着鲜血慢慢地流了下来,血量不多,估计就是划破了一点皮,在斗里的时候,他们受的伤都比这重多了,但血慢慢地流了出来,就像是他兄弟间的情谊正在慢慢地流逝。

我觉得吴邪这样很不对,他机关算尽,利用了别人对他的关心,伤害了他自己的肉体,只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他甚至还不知道,其实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昏迷的时候,身上的鬼玺就已经被掉了包,张起灵并没有跟王胖子说那些话,王胖子都是骗他的。

王胖子拿着吴邪的鬼玺,自己进了青铜门,就再也没有回来。

一切的线索都断了,他们没了鬼玺,还失去了两个最好的兄弟。解雨臣亲手把吴邪放出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们闹翻了。

解雨臣的眼神就像是,觉得隔天就会有吴邪的死讯传来一样。

 

 

黑瞎子是在去找解雨臣的路上碰见霍秀秀的。

她还是惯常的那套杏黄色短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头微微地皱着,看来有一点忧愁。黑瞎子看见她,扬手打了声招呼,「嗨。」

霍秀秀心不在焉地点了个头,黑瞎子只好没话找话说,「花儿爷怎么样?」

霍秀秀朝着厢房伮了伮嘴,「不好。」

「还在伤心啊。」黑瞎子了然地点头。霍秀秀没接话。

 

王胖子去长白山的时候,她陪解雨臣去送行。王胖子说:「如果我没回来,哪天天真问起我,你们就跟他说胖爷我英俊潇洒被万奴王妃看上了,哪天等我成了万奴王就回来。」

「滚你妈的鸡绊蛋。」解雨臣没好气地道,他很少说话这么粗俗,因而显然特别真心,王胖子笑得不行,手上还叼着根烟,吸了几口,看着远方的景色,最后才说,「不然你就跟他说,我回巴乃去了。」

谁都没有接话,王胖子把烟蒂丢到地上,用脚踩灭了最后一点星火,平静地道。

「他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后来王胖子的死讯传来的时候,霍秀秀一直陪在解雨臣身边。

她看着解雨臣像平常那样处理事情,优雅冷静,有条不紊。

她看着解雨臣打开脚镣,把吴邪放走。

 

解雨臣什么都没说,但解雨臣那时的表情,她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小的时候,吴邪哥哥弄坏了他最喜欢的娃娃,一次是七岁那年,他没了父亲。

霍秀秀本来以为,今生今世,自己不可能会见到第三次的。

 

 

吴邪整整被拘禁了两个月,放出来后也不休息,第一件事就直奔长白山。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我并不清楚,我只知道王盟飞快地安顿好了盘口,准备去追吴邪。

他最终没有追到,因为还没有到预计的时间点,吴邪就一身是伤得回来了。

吴邪回来后就在西泠印社休养,那时西泠印社已经是我在顾店了,吴邪消沉了好一阵子,就像是什么目标都没了一样,我就坐柜台,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都是吴邪那张死气沉沉的脸,简直觉得自己都要跟他一起发霉。

我那时还是个小年轻,就觉得吴老板这人忒讨厌,动不动就摆脸色给人看。

某天帮他买饭回来,他手一抖就把整个菜都砸了,我觉得他是故意的,一个没忍住就朝他发了火,「你到底有什么不满?」

「……」他没回答我,我更怒了。

「不过就是一个兄弟不是吗?再怎么重要,他也只是个人,你自己就不是个人了?活得要死不活的算什么?难看死了!」

「你明白什么!」我第一次看见吴邪暴怒到这个程度,我被他掐住脖子单手提了起来,在这之前我从来不知道他力气有这么大,吓得我整个人眼前都一黑,其实他的手并不是特别有力,整只手都在发抖,我的脚尖还碰得到地面,但我那时完全没发现,脑海里都是:天啊我终于要被黑社会头子宰掉了天啊让你作死啊黎簇――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过了一个小时,也可能只过了几分钟,他的手松开了,喘着气对我说,「……你滚。」

我胆子又大了,冷笑一声,「滚就滚,你就跟你这破古董店一起自生自灭吧。」

我转头就走,他突然一脚把我给绊倒,我毫无防备摔了个狗吃屎,内心简直火大得想把他掐死,结果他开口,语气已经变回冷静,「算了,大爷我救济失学少年,你留下来,我走吧。」

 

他还真的走了,我听王盟说,他跑去了巴乃。也是那时王盟才告诉我,吴邪在长白山时手臂受了伤,至今都还没好全。

 

 

黎簇进屋前,吴邪还在看日落。

西泠印社外就是河堤,堤边种满了柳树,刚刚春天,叶子绿了起来,摇曳的影子落到窗上,打散了一池的波光。

从长白山回来后吴邪就把店里的日历撕了。他不想每次看着日历都意识到,已经是2016年的春天。

 

黎簇从楼外楼买了晚餐回来,都是那些菜,一成不变的,都是他早年喜欢吃的口味。黎簇一连喊了好几声,他才懒洋洋地爬起来走向餐桌。不小心把碗摔下去的时候吴邪本来不在意,却没有想到黎簇会发这么大的火。

『不过就是一个兄弟不是吗?再怎么重要,他也只是个人,你自己就不是个人了?活得要死不活得算什么?难看死了!』

其实黎簇说的都是实话,吴邪都明白。

可是黎簇跟他不一样,黎簇不像他,黎簇看不见张起灵。

 

当他的手掐住黎簇的时候,他就看见张起灵,站在黎簇的背后。

他的呼吸快了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是一个虚假的幻影,他心底、最珍惜又最恐惧的秘密,当他痛苦的时候、当他软弱的时候、当他绝望的时候,这个人永远都在他身边。

 

张起灵的幻影就站在门边,轻轻地走过来,那样的目光是怜悯还是冰冷,吴邪读不明白,他只能听见张起灵的幻影轻轻地说了,『这是你的选择,吴邪。』

不对,这哪里是他的选择?如果不是胖子跟小花拦着,他早就去了――

这么多年来,他什么时候怕过死?他只是想再见他一面。

『吴邪,不要对自己说谎。』

这个人从来冷静敏锐得令人感到冷酷,彷佛永远地置身事外,擅自地决定了他的命运,如此还不肯放过他,在他最痛苦的时刻,始终陪在他旁边。

『能活着是很好的事,没什么不对。』

张起灵的幻影说出口的话都太宽容,于是就成了最尖锐的指责,黎簇说的什么,从来就进不了他的心里,只有这个人对他说的一语一言,根本无法一笑置之。

 

你……你懂什么?吴邪握紧拳头,他感觉到喉咙一片灼烧,他想对张起灵的幻影嘶吼,但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到底懂什么。

你最好什么也不懂,不懂情不懂爱,不懂羁绊不懂留恋。

这样就不会脆弱,不会动摇,不会差点丢了性命。你这样很好,什么也不明白,就足够坚强。

我懂了什么不重要,我爱着谁不重要,我痛不痛苦不重要。

你什么也不懂……你还有什么不满?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可是张起灵的眸光是那样平静,就像长白山的秋天,那样的眼神烙印在梦里,穿透他的灵魂,将他牢牢地捕获,张起灵的手摸了摸他的脸,吴邪的手下意识地就松开了。

黎簇整个人跌到地上,咳了起来。吴邪哑着声音,还在喘气,「……你滚。」

他是想说给谁听,还是都有,他自己也不明白。黎簇瞪他的眼神太倔强,就像早年的自己,吴邪突然就明白了,真正该离开的,一直都是自己。

 

真正打垮他的,是去了也见不到这件事。

是不论他去哪里,都再也见不到张起灵这件事。

 

 

吴邪离开了三个月,据说他是徒步走进巴乃的,我有点担心他是去巴乃找胖子,不过苏万说,「吴老板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苏万跟黑瞎子混太久了,人也神经神经,说的话三句中有两句我听不懂,我实在不知道吴邪会明白什么,又不想问他,幸好三个月后吴邪就回来了。

回来的不只是吴邪这个人,过去的吴老板也回来了,他看起来跟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一样,甚至是比那时还要好,王盟说,「就像老板年轻的时候。」

后来的十年间,吴邪其实也是过一段平凡的好日子的。就是某次他回家吃饭后,吴邪开始积极地相亲,我嘲笑他,「终于察觉自己是个快要没行情的大叔了吗?」吴邪也不生气,他心平气和地看着我,看到我心里发毛时就笑了,「这个月薪水扣八百。」我惨叫出声。

 

那时吴邪还有点人味,我甚至看过他带过几个女孩子来店里,我偷偷观察过他喜欢的类型,一律都是一头短短的黑发,不烫不染,特别安静。只可惜这个时代,从外安静到里的女孩子毕竟是不多了,每次吴邪的交往都无疾而终。看不出吴老板人模狗样的,ㄚ的就是一渣男,换女友比换衣服还快,你要说他不真心,他在谈感情的时候那真是挺体贴的,接送买礼物什么都不缺,但你要说他深情,我只能说……不要再叫我帮你女友买礼物了!买买买我买得都烦了!还不能重复不能撞款!每次都送不同的人是有什么好在意的!

 

……女友换来换去这么多任,最后他还是孤独终身。

他一直未娶,只有我一个并不亲近的养子,我们也许多年没见了。

我从来不太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我知道,他总是不快乐。

 

 

吴邪一个人徒步走进了巴乃。

溪水边还有像云彩那样的少女在唱山歌,赤足泡在水里,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衫,用带着土语的口音告诉他,从没见过什么胖子。

他走到阿贵家的吊脚楼,房子是锁着的,看来已经很多年没人居住了。他又跑去当年张起灵住的房子,这么多年过去,被烧成荒土的地方已经长满了花草,吴邪就奇怪,又没有人来播种,为什么会长出这么美又这么大朵的花。

据说有的土地,没有种子也能开花。花草在风中摇曳,都是故人的灵魂。

这里已经是吴邪所完全陌生的巴乃,尽管他最好的两个兄弟,都曾把这里视为家乡。

 

他看见张起灵的幻影,就站在他身前,吴邪走了过去,他们在花海中拥抱。吴邪把手臂缩紧,环在张起灵的幻影之上。

只有在他们自己的角度,看得清自己与对方重迭的身形,彷佛刚刚好是一个人,半个真实的人与半个虚假的人重迭,就变成了残缺的一个人。

 

「我有时候会想,青铜门里是不是一个神奇的空间,你偶尔可以出来,用这样的形式跟我见一面。」吴邪轻轻地说,「你这么真实,你真实得就像是真的……」

张起灵的幻影低头看着他,就连眼眸中的平静与漠然都与真实分毫不差,吴邪笑了。

 

年少与轻狂就像两个劫匪,夺走你对命运的支配权。吴邪一个人站在花海里,身旁谁也没有,手中的烟灰弹了弹。他是真的在笑,尽管他清楚张起灵听不到。

「你说,小哥,你怎么就那么混蛋呢?想要好好过日子错了吗?」

谁也听不到,就能放任自己一个人在花海里,放肆泪流。

 

三个月后吴邪回了杭州,他恢复了不少,开始处理盘口的事,开始工作,甚至在家里的催逼之下开始相亲约会。

他知道黎簇跟王盟在背后偷偷打睹他要换几任女友才会安定下来,吴邪一笑置之。黎簇觉得有趣,一方面也有点崇拜与羡慕,像吴老板这样事业有成又谈吐风趣的男子,理所当然可以有女孩子前扑后继地跟他约会。黎簇觉得这是新鲜,可是王盟跟着吴邪太久了,年龄也比较靠近一点,他摸摸黎簇的头,说这是寂寞。

黎簇感到被看扁了的不悦,拍开他的手,冷笑说老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才会觉得寂寞。王盟没反驳。

 

吴邪站在店铺外跟那个女孩子说话,他点着烟,火星在指尖跳跃,映照在女方柔和的脸上、与短短的发边,吴邪伸手摸了摸她的发,转头看见窗子里的王盟与黎簇,叼着烟的那只手朝他们挥了挥,就那样笑了起来。

王盟稍微地感觉到安心,也回给吴邪一个笑容,只有黎簇因为还在闹脾气,别开头没有看到吴邪的动作。

 

后来黎簇跟梁湾提过这件事,而梁湾一笑,伸指弹了弹黎簇的额侧。

「妳干嘛啊?」黎簇有点微妙地不满,但没有发作,而梁湾伸臂搂过黎簇,一个吻落在他的颊侧。她在想,吴邪真坚强啊。

如果所有刻苦铭心的爱恋,都能像初恋一样推给懵懂愚昧,那得到幸福,也就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事了。

 

 

后来吴老板决定要结婚了,你能想象他宣布要结婚的时候我们几个天崩地裂狂风暴雨的感觉吗?按照黑瞎子的话就是,「ㄚ的看他跟哑巴张那黏糊劲,我以为他要守寡终身了呢!」我也有同感,但是不敢说出口,就怕王盟也扣我薪水。

早知道会被黑瞎子的乌鸦嘴说中,老子当时就扭下他的头。

可惜这世间没有什么早知道。

 

新娘子我也是见过的,一个短头发的女孩子,长得特别素净。她要成为老板娘,我跟王盟其实是挺高兴的,我还私下送了帖子给解语花,虽然他没来,但霍秀秀是来了的。

也还好霍秀秀来了,要不然吴邪最终悔婚的那个场景,我们几个大男人都不知道怎么收拾。

我记得那天是大晴天,黄道吉日,车子准时地开到了饭店门口。

吴邪刚下了礼车,人就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吴邪踏出礼车,太阳太刺眼,他下意识地瞇了瞇眼,才想起自己该转身伸手搀扶新娘。

他还没有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居然要结婚了。

那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场景,一名男子拉了拉额前的蓝色帽兜,低着头沿着车边走过。

还是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潮穿流,吴邪手里还握着新娘的手,但却丢失了自己的呼吸,只剩下毁天灭地般的心跳,他不知道自己失声喊了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松开了新娘的手,天地间只剩下一条道路,其余的空间无声无息,一片虚无的漆黑。

 

他大步追了上去,扣住了那个人的左肩,猛地转过来的却是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干什么!」

那张脸太平凡,眼睛里也毫无他所熟悉的影子,吴邪怔了怔,松开了手,「……抱歉,我认错人了。」

那人呸了一声,转头就走,把吴邪留在原地。

 

动不了了。

本还以为,有生之年,终将狭路相逢,不可幸免。

他站在凡俗的人生里,顺流而下,还在勉力回头看着上游的风景。那是他今生今世见过最美好的景色,带着对生命的惊奇与喜悦,天真无邪,未经风霜。但是生命的流速太过湍急,很快就将他吞没至灭顶。

水下蒙眬的世界里飘来一块阴影,以为是可以攀住的浮木,勉力伸手去勾,却发现那只是天空里一片遮了光的云。

水还在流,氧气还在减少,他的心快要死了。

 

吴邪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怔怔地笑了起来。

闷油瓶,原来我竟然还妄想,如果我结婚,你就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吴邪退婚一事也是闹得鸡飞狗跳,别的不说,光是他二叔那一关就真心不好过。我那时已经离开西泠印社了,在吴邪手下的一个盘口管帐,过着轻松愉快的小日子,结果吴邪却找上门来,说他不结婚的代价,就是要收养我,培养我作他的继承人。

 

 

「为什么?」黎簇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老子小日子过得好好的,干嘛去淌你那趟浑水?我已经成年了,你收养个毛!」

吴邪坐在椅子上,一手撑着下巴,看起来很疲倦的样子,「你还觉得自己想走就能走?就算我不培养你,你的案底没有十件也有八件,你必然要走上这条路的。道上都把你当小佛爷看待,你难道不知道?」

一直以来,黎簇最讨厌两件事,一件事是任别人摆布,另外一件事情是否定他爸的存在。

「别人让你干不成你想干的事,所以你现在就来逼迫我?」黎簇狠狠地瞪着吴邪,他简直想揍吴邪几拳,但是吴邪坐在椅子上的姿态仍然是那么平静真实,他说,「你没有选择,黎簇。」

 

后来黎簇才明白,这世界上有一种人,他生来就不凡而可悲,颠沛流离,孤苦一生,他想要的幸福,都被命运给左右。你想对他施以同情与歌颂,但他却连这样的机会也不留给别人。

你会看着他老,看着他在老了以后,反过来左右别人的命运,变得丑恶至极。

 

吴邪褐色的眼眸看着黎簇,他的态度太坚定,脸上的表情却看起来比黎簇还要更加地悲伤。就像是被那个表情给刺伤,黎簇猛然地跳了起来,摔门离开吴邪的住处。

 

吴邪住的房子在深山里,夜晚几乎没什么灯火,黎簇愤懑难平,摸着黑跌跌撞撞地开下山,在半路掉下山沟,躺了一个月的医院。吴邪几次来看他都被他拒绝。

他不知道吴邪为什么要离群索居,住在一个看不见西湖的地方,他不知道吴邪再也不能去看他心里最美丽最澄静的那一方湖泊,他不知道吴邪看着西湖的时候,都会想起有个人从西湖的边上走进他的西泠印社里,来向他告别。

 

于是接下来的十年里,他都没有再去见过吴邪。直到吴邪病危。

 

 

什么继承人的,我根本完全没想过,吴邪那日子我又不是不知道,又要下地又要应付手底下那些老头子,什么脏活都要干,我一点兴趣也没有。那阵子我看到他就气,完全不想跟他见面,慢慢地也就没什么联络的必要了,我还是成天过我的小日子,混吃等死。

一过,居然就是十年。

 

直到那天,王盟来找,他说老板重病了,要我去见他一趟,我一开始还不相信,王盟终归是好说歹说,把我拖到医院去见了一面。

原来王盟说的是真的,我看见吴老板躺在床上,他的头发已经是半灰的颜色,面上盖着氧气罩,我突然意识到,已经过了这么久。

吴老板老了,我也不年轻了。以前看得很重的东西,到了现在,早就不见了。

 

 

黎簇接到王盟的电话,考虑了几天,还是决定去医院看吴邪。

他真的以为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就会看见西装笔挺的吴邪坐在床沿,叼着根烟,无视医院贴着的禁烟标志弹了弹烟灰,冷笑着说小样你还是太年轻了这么简单就把你骗了过来。

他真的宁可看到这样的画面,而不是吴邪脸色苍白地穿着隔离衣,戴着氧气罩躺在病床上的模样。

 

他在吴邪床边坐了一个下午,想到很多以前的事,才发现自己忘的比记的多。

他连梁湾都快要忘记了。

他以为同生共死过后今生今世就再也看不进别人,可是命运太简单了,他回过首来就已经各自成家,别有世界。

 

吴邪醒来后就直直地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黎簇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隔了十年没讲话,开口第一句他只好问,「吴老板,你在想什么?」

吴邪答得很简单,虽然声音特别小,「在想我都养你几年了,你怎么不肯叫我爸?」

「……」黎簇都被他弄得没脾气,好声好气地就叫了声「爸」,换来吴邪几乎是震惊的一个表情,隔了片刻,他才靠躺回枕头上,说,「我在想一个朋友,张起灵,我有没有跟你提过他。」

「没有。」你没说,但王胖子黑瞎子解语花都说了一大堆了。

「……他,特别会倒斗,我就没见过比他更厉害的人,心地也好,缺点就是不太说话。」

吴邪说完这句就停住嗓音,半瞇着眼,一副快睡着的样子,黎簇莫名地很怕他就这么一睡不醒,伸手推了推他的手,问道,「然后呢?」

吴邪茫然地张开眼,看着天花板,隔了很久才说,「没什么然后,我后来就没见过他了。」

 

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吴邪闭上眼还看见他的样子,尽管长相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他知道是他。已经过了三十几年。

张起灵从没入过他的梦,只在他的记忆里纠缠他,吴邪有时候会想,张起灵一定还没死,不然他地下有知,也该原谅自己了。

那个人向来不会计较这么多。

 

张起灵一定还没死,所以他只知道吴邪违反了诺言,没在2015年赴约,不知道他吴邪也是孤零零地活在世界上,几乎与其他人都断了联系。

竟然还狠着心,避着吴邪不见面。

 

 

他走得很快,太快了,我在医院陪了他一周,只看到他的状况越来越差,医生要我们准备后事的时候,我都怕王盟拿出枪来给医生一子弹。还好他没这么做,大概王盟也是像我一样,觉得吴邪想要做的事,我们根本阻拦不了。

吴邪昏迷后没多久,解语花就来了,可能是王盟告诉他的。他满头银发,穿着厚重的长风衣,我第一眼几乎认不出来。

他站在床边,我们都以为他要说些什么,结果吴邪却突然张开了眼睛。

 

那真的是一个很微弱的动作,如果不是解语花发现了,我们可能都不会注意到。吴邪就这样突然地张开了眼睛,只有微微的一线,露出眼白,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意识,只感觉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那画面既丑陋又可悲。我以为他就要这样过去了,心里面没有悲喜,只有无以名状的害怕。

但是他停下来了,像是灵魂被抽离一般地平静了下来,我看见他很平静地张开眼睛,看了看病房里的人,他在看见解雨臣的时候笑了起来,解雨臣却哭了。

「小花,」他很微弱地说着,「你来了。」

解雨臣没说话,而吴邪看着他,断断续续地道,「我做了一件错事……我始终害怕去承认,现在还、还请求你的原谅,是不是太晚了?」

 

一时之间谁也没说话,只有吴邪越见急促的呼吸声,他喘了片刻,又道,「我其实……是想活下去的,那时候,害怕进门会死去……可是你跟胖子使计把我留下来,我却不感激你们……那是一个、多好的借口啊,我可以去恨你们……恨你们……不要恨自己……」

「我都明白。」解雨臣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声音几乎比吴邪还要微弱,「吴邪,我都明白,你没有错,真的。」

可是吴邪还在说,他的意识又渐渐地模糊了,「我没死……又活了这三十年,每一天都觉得……是多的、真可笑……要死时不想死,活着却又……怕活着……」

我站在原地,动也动不了,却又觉得我其实并没站在这里,一切都好抽离,吴邪要死了,他真的要死了,那个坏脾气又古怪的老头子,我最初识得他的时候,他就像是个会长命百岁的神经病。

我看着他的心电图越跳越微弱,呼吸声越来越混乱。这里是秋天了,他最害怕也最挂念的长白山也会进入永远的秋天吗?吴邪曾经跟我说过,那里白雪皑皑,高山峨峨,在他死后,即使迟了这么多年,他也一定要葬在那里。

 

「吴邪,我知道张起灵在哪里。」解雨臣突然道,他的语气很平静,手却在吴邪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地握紧。吴邪怔了一怔,猛然脸上就出现了血色,他握住解雨臣的手,很急切地道,「在哪里?」但解雨臣的脸色一片苍白,我看得出来,其实他并不知道答案。

「他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让人去通知他赶过来,你要撑下去、一定要撑下去……」

吴邪看着解雨臣的表情,眼神慢慢地就黯淡了下去,但是他没有说破,只是微微一笑,「谢谢你,小花。有你照应小哥,很妥当……」

 

那一天太混乱,我最后的记忆只有解雨臣拍着床板,像是崩溃似地哭喊着,「医生呢!叫医生!」但是医生也没有救活吴邪,他一心想死,谁也拦不住他。

就像他想活的时候,自己也管不住自己。

 

 

窗外飘来了一阵云,颜色乌沉沉的,下起雨,斜着被进窗来。你动也不动地看着黎簇,看着他停住了话语,帮自己斟了杯茶。

「吴邪过去了后,他手下的势力散的散,消的消,我又回到了这家店,我不知道他在天之灵,是否会骂我不争气,但我又觉得,其实这些也不是吴邪真正想要的东西,失去了就失去了,依他的个性,大概也不会可惜。」

黎簇说着说着,慢慢瞇起了眼。

「说了这么久,其实这甚至算不上是个故事,只是我的一段经历,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我自己也不明白。」

 

良久之间,谁也没有动弹。你看着碧沉色的茶水,看着水中倒映出的影子。

过去了这么久这么久,自己还是一个青年。

突然之间,倒影里的青年变成了别人,变成了另一个微笑的青年,眼梢眉角都是风霜,穿着白色的唐装,坐在你面前,对你微微一笑,说:小哥,你回来啦。

你凝目看过去,满庭的金桂被风吹起,混着树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他在落叶中微笑,美好得像个梦境,你很想说些什么,甚或是流泪,可是他笑得太悲伤,却没有悔恨,你看着他就失去了语言。

人生太漫长,你们都经历了很多,于是就慢慢地迷失了自己。

可能因为吴邪是真的永远离开了张起灵。

 

风还在吹,叶片旋绕,穿过了哪些虚幻的躯体,将空荡的体腔给补满,补成一个终会凋零的故事。

但没有凋零,但甚至还没有凋零,大雨打下来,打碎那道白的影子,所有的花都幻灭了。

 

你起身告辞,黎簇也不拦你,只问你要不要把伞,被你摇头拒绝了。

步行入雨中的时候,你听到他最后一句话,很轻很淡:对了,我有没有说过,我看过老头子的素描……你跟那张起灵长得还真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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