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蒑

维勇,莫毛,瓶邪,想写什么写什么。

【人生八苦】病与死(瓶邪)

你张开眼,一蓬鲜血喷过你的颊边,留下点点污红。

你的手上拿着一把漆黑的短刀,毫不留情地割破了一名男子的喉咙,他的尸体瘫在你身上,你下意识地将之推开。男子倒落在地,颈脖处不自然地弯曲起来,眼眸还张着,在阴影中直直地看着你。

你到那刻才看清他的脸。你的呼吸停住了。

 

你不知道这是哪一段过去,不知道是自己丢失的记忆里,竟然曾经有过这样一幕。

你拿着刀,割破了吴邪的喉咙。

 

病与死

 

鲜血喷洒开来,溅了他一身,眸光里全是血,满目如斯之红,张扬的红彷佛侵蚀了思考。「……!」张起灵觉得自己开了口,但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在他回过神来前,他已经下意识地蹲下身去,微凉的指尖扶起他的脸。

吴邪的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着,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稍微地抬起头来,张起灵猛然就看见他的眼神。

夹杂着怨毒、不甘与愤怒的眼神。

有一种眼神像刀子一样,将胸膛剖开,将心挖出来,看看是什么样的颜色。张起灵的脑海一片空白,短刀不知何时掉到了地上,他的手还放在吴邪的颊边,而吴邪用尽最后的力气,摸出绑在腿上的匕首,用一种与惨白的脸色完全不相衬的凌厉刺了过去。

 

恐惧在这个空间里蔓延了开来。张起灵突然想,在某一个时空里、在上一辈子或者上上辈子,吴邪一个人孤零零死去的时候,他是不是也有这么害怕。张起灵想跟他说:没事,有我。可是染着吴邪鲜血的刀还落在他脚边,他整个人一颤,竟然跪了下来。

匕首抵上了他的胸膛,穿破了几层衣服,就在他心脏的位置。

张起灵闭上了眼睛。

 

「你在做什么!」猛然间一阵大力袭来将他扑倒,张起灵抬眼去看,只见一名青年挡在他身上,用足尖踢飞了吴邪手中的匕首,接着一把掐住吴邪的脖子,干脆利落地把颈骨扭断,随手将已经没有气息的身躯甩在一边。

吴邪的尸体倒落在地,颈骨呈现一种不自然地弯曲,张着已经失去神采的双眼,终于没有了气息,鲜血还在流,溅了青年满身,他毫不在意地抬手抹去颊边的血,从怀中摸出zippo的打火机,扬眸看向张起灵,朝他伸出了另一只手。

「没事吧?」

「……」张起灵跌坐在地,与他对上眼。

幽暗的光线里,竟然又是一张吴邪的脸。

 

注意到张起灵的表情,青年收回了手,「你……怎么了?」

太混乱,张起灵的脑海乱得一片麻木,他看着青年的脸孔又看看吴邪的尸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青年注意到他的视线,似是了然地微微皱起了眉头,走到吴邪的尸体前,一把撕起一张人皮面具,丢到张起灵眼前。

「是假货,不是我。」

打火机的火光飘荡着,照着他们的脸明明暗暗。青年看着张起灵的神色,在他身前蹲了下来,「……你怎么了?」

张起灵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纯粹的明光,是火光的折射,夹在阴影里。他沉默了片刻,还是用了最简单直白的问句。

「你是谁?」身手这么利落的人,实在不可能是吴邪。

青年明显愣了一下,「你……」他苦笑了起来,「又失忆了?不认得我了?」

 

这是一段他全然没有记忆的过去,他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就像在那个昏暗的玉陨里一般,他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吴邪的脸,染着些疯狂的神气,更疯狂的是抓住他的肩膀,喊着你别想骗我的那一刻。

记忆中的嗓音倏乎远去,张起灵选择保持沉默,而青年保持着苦笑叹了一口气,「我叫吴中。」

 

「……吴中?」张起灵皱眉,也姓吴,但他对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印象。

「对啊!我是吴中,我们都一起冒险这么久了!你怎能老是说失忆就失忆啊!」

「你知道……」我会失忆?

「我还知道你真名叫张起灵呢。」吴中翻了个白眼,猛然神色一凛,阖上了打火机,「他们追来了。」

他们都听到杂乱的脚步声越靠越近。

「谁追来了?」张起灵问。

「汪家的人。」吴中看他一眼,微微皱起眉,「我知道你现在很混乱,但是汪家的人已经追过来了,就算你不信我,起码也该先离开这里吧。」

张起灵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着些许的忧虑,却对他没有半丝提防,还带着点血迹的手往他伸了过来,这次张起灵回握住了,被用力一把从地上拉起。他们的手掌都是血与汗水,带着腥味的温暖。

 

吴中压低了声音,对他道,「跟我走。」

 

 

他们在黑暗的石道里行走,脚踏的地很干,但空气却很冷,从路径与微妙的气压转换,张起灵判断他们正在深入地底。他两手空空,只有腰间的短刀,吴中背上背了一个小小的背袋,举着手中的打火机。按照他的说法,他们在前面的路程中为了驱散一种奇诡无比的鸟儿,丢掉了装着大部份物资的包包,还把两把军用手电筒当燃烧弹丢出去了。

张起灵皱眉,「……」

吴中耸了耸肩,「情况紧急,我就把手电筒丢进那些畜生的嘴巴里……估计他们会有一阵子的消化不良吧。」

「……」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失忆了,那你记得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吗?」黑暗中,吴中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张起灵皱了皱眉头,「你不知道?」

吴中差点跳起来,回头瞪着他,「我怎么会知道,你老爱装神秘,怎么问都问不出来!明明就是个会失忆的家伙……」他开始碎碎念,隔了片刻,才叹了口气,「那怎么办,回去吗?」

「……」张起灵摇摇头,「汪家的人怎么会追着我们?」

「不是追杀你的吗?反正不是追杀我的。」

张起灵不置可否。

 

他们一直在往地底深处走,走了一天一夜,在一个水潭边休息。

吴中搜集了一些干冷的树枝来生火,他的包里还有些军用干粮,甚至还摸出个罐头,加热之后递给张起灵。张起灵坐在火边,抬眼看他,吴中笑了笑。

「你每次失忆都是受到什么冲击,这里没什么好吃的,就当帮你压压惊了。」

张起灵觉得那个笑容真的很像吴邪,好意纯粹,但是没心没肺。

 

罐头未见得有多好吃,但总是比干粮吃起来舒服得多。张起灵吃了半碗就递回去给吴中,吴中对着他笑了笑,一口气把剩下的半碗给吃了。营火明灭,张起灵靠在石壁上,看着吴中哼着歌在包包里摸索,隔了片刻,摸出一个黑黑的匣子来,他摆弄了一阵,匣子发出吵杂的噪声声,伴随着模糊的人声与话语。

吴中把声音转得很小,张起灵听了很久,才听出那是一个老式的军用收音机。他应该是在监听别人的无线电。

 

话语声持续了一阵子才变得沉默,只剩下沙沙的杂音。吴中坐在收音机前,支着头发呆了半晌,转动了收音机上的按扭。

微弱但优美的乐声传来,断断续续的曲调在地底回旋,张起灵闭着眼睛在养神,他问,「你听到什么?」

吴中坐到他身边,答非所问,「这是我最喜欢的歌,叫做挚爱。」

「……」

吴中犹豫了一下,才道,「他们似乎不是在追我们。」

张起灵张开了眼,看着他,吴中有几分迟疑,「听他们的讨论,似乎是在追汪藏海。他自己甩掉了汪家的人,不知道跑那里去了。之前跟我们对上应该纯粹是偶然。」

是这样吗。张起灵不置可否。

 

乐曲的声音还在放着,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就像在雪地上翱翔的苍鹰,飞过的时候只留下影子。旋律柔和了谁的眼眉,也或许是光影的错觉,张起灵突然问他,「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吴中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隔了片刻才回答他,「你救了我的命,某次下地的时候。」

张起灵点了点头,就不再问了。

那首歌放了很久很久,久到进入了他的梦里,那就是一片纯粹的黑暗,他眨了眨眼睛,才发现自己已经醒了,眼前的黑暗是因为营火熄灭,吴中抱着大衣,斜靠在他身上,还在睡。

张起灵把他扶到旁边的山壁上,起身沿着湖走一圈,然后顺着本来的行进路线走了下去。路径并不长,路上的碎石子被他的脚步带起,在他的脚步前几尺落入了虚空。

在前方就是断崖,张起灵探头出去看了看,才明白他们身处的位置应该是断崖中的一道石缝里,崖壁之外就是纵横交错的青铜铁链。

张起灵把至今发生的事情全部仔细地想了一遍。

他知道这里是哪里,也知道自己为何而来了。

 

他走回水潭边时吴中已经醒了,大衣好好地穿在身上,看见他时明显松了一口气,「你去哪了?一醒来人就不见,吓死人了……」

「去前面探路。」

吴中还想说些什么,但张起灵却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吴中也是脸色一变,抓住张起灵的手,压低声音道,「走。」

「来不及了。」张起灵说,他直视着吴中的背后,不远处,一个穿着藏服,个子高瘦的男子举着枪,对着吴中的背心。

他们都认得这个人,汪灿。

 

 

吴中扯着张起灵的手,一步一步地后退,张起灵站在原地,没有动。

「张起灵,」汪灿脸上没什么表情,枪还是指着,但看不出有什么攻击的意思,「你居然带着别人来了这里。」

「……」张起灵拔出腰间的短刀,微微皱了皱眉头,「张家的事与汪家无关。」

「但如果你要带着普通人进入终极,就与我们有关。」汪灿冷冷地道,「我不会拦你的路,只要你把身后那个人交出来。」

「等等你们在说什么,什么终极?」吴中恼火地打断他们的话,「汪灿,你们要找的人明明也不是我们,你现在又想怎么样?」

「不管我们汪家要做什么,」汪灿扬了扬眉,这是他露出的第一个明显表情,「张家想让普通人接触终极,看到了我就不能不管。」

他话语之声方落,一颗子弹飞来,吴中勉强闪过,汪灿的那张脸竟猛然出现在他面前,他的身手太快,简直像是鬼魅一样,一掌拍中吴中胸口,把他整个人给拍飞了出去,吴中猝不及防,闷哼了一声,落地滚了几圈。他包包还背在身上,顺手捞到胸前一甩,汪灿低头避过,摸出怀里的匕首,刀尖滑过,划破逼上前来的张起灵的手臂。张起灵面色不变,短刀恰恰好横过,在汪灿颊侧留下血迹,汪灿却不再管他,又是一枪往吴中打去。

吴中一个打滚跳了起来,勉强避过,接着一个上踢,瞄准了汪灿手中的枪,汪灿斜身让过,看准时机,一手抓住吴中小腿,抬臂扬手,就把他整个人给掼了出去。

吴中站立不稳,向后飞了出去。

黑暗不能影响他们的视觉,张起灵清楚地看见吴中脸上的惊慌,还有恐惧,但他的神情很快就被黑暗吞没了。

张起灵查过了地形,他知道吴中的身后,就是万丈深崖。

 

汪灿抱着胸站在断崖边,冷冷地勾起了唇,而吴中在空中垂死地挣扎了下,终于还是没有勾住任何足以救命的事物,整个人向着深崖落了下去。张起灵脑海中再没有任何犹豫,往前一扑,勾住吴中的手,就陪着他掉下了悬崖。

 

 

吴中是先落下去的,张起灵抓住他的手,利用下坠时引发的气流把他勾到自己身边,吴中本能地抱住他。这种时刻,谁都没有余力多想些什么,两个人不停地撞上纵横交错的青铜链子。在无声的黑暗中碰撞出巨大的声响。

他们一路跌跌撞撞地下坠,脑海与呼吸全部失重,张起灵用一只手响应吴中的拥抱,最后终于勉强勾到一根青铜铁链。下坠停止了,他们悬浮在半空中,隔了片刻,吴中才沙哑地开口,「你怎么……就这样跳下来了?」

张起灵没接话。

风吹过他们脚下,已经是看得见地面的高度了,吴中还想说些什么,就听见铁链发出一声异常清脆的断音,太多年没有人使用的铁链不堪他们高速下坠所带来的重量,竟然断了开来。

他们直接掉了下去,风压掠过耳边,一切的声音都被消弭,张起灵听见吴中好像对他说了什么,他闭着眼睛,推开了吴中,让吴中下落的速度稍微缓解一点,而自己则以更快的速度向下坠落。落地的冲击实在太过疼痛,连张起灵都忍不住闷哼一声,喷出一口血来,断裂的青铜铁链打在他身旁的地上,激起巨大的沙尘跟声响。

 

张起灵觉得他们就像两个陷进流沙的旅人,陷落的时间太短了,几乎是眨眼就掉进了地狱。他们平躺在沙地上,这里是世界中最真实的一块土地,不需要谎言,因此没有话语。青铜铁链引起的尘浪过了一阵子才平息下来。他远远地听听到隐约的乐声。

 

――被流沙吞没后就会流入地心里,被土地最真实的温度给包覆融化,但在一切消亡前,也想伸出手掌,去碰一碰那个幻境里的身影,也想握住他的指尖,跟他说我一直在找你,从来没有忘记你。

 

收音机从吴中的包包滚了出来,不知道触碰到了什么开关,它又放起了那首名为挚爱的乐曲。张起灵侧头看过去,看见吴中抱着被撞得无比疼痛的胸口,倒在地上,闭上了眼睛。无数悬空的青铜铁链,就像纠缠难解的命运,一生归于黑暗,只有挚爱的旋律,断断续续地在耳边,是谁的呢喃与吟唱。

「张起灵,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吴中笑了起来,他又把那句张起灵没能听到的话重复了一遍,他轻轻地说,「再来路不明的人,只要你救了一次,就不会扔下他不管。」

 

 

张起灵侧头看向他,撑着短刀爬起身子,没有接话,他被汪灿划伤的伤口还在流血,流上地面,现出隐藏的刻痕。血像是有生命一样,很快地蔓延了出去,流到了一扇门前。

那是青铜门。

 

吴中慢慢地舒展了身子,他坐了起来,其实他的身子也很痛,肋骨应该断了好几根,还好没有戳进肺里,但他还有闲情逸致撑着头,看着还在流血的张起灵。

「你还得再流一阵子。」

张起灵没说话。收音机的音准开始飘移,隔了片刻后发出种愕然终止的高音,终于停止了音乐,地底又归复于平静。收音机完全地坏了,吴中的表情看起来很可惜,「本来觉得能在这种场合下听首歌,也是挺浪漫的,你说是吗,小哥?」

这个称谓太刺耳,张起灵像是被刺伤一样地瞪着他,而吴中笑了笑,眸中有种张起灵说不出来的无奈与忧伤,「你明明早就已经怀疑我了吧,所以刚刚汪灿要杀我的时候才几乎不插手。汪灿也实在不太擅长演戏,一点杀气都没有。」

「你给的提示太多了,汪藏海。」张起灵说。

 

「……你就当我良心还未死绝好了。」汪藏海笑了笑,干脆地承认了,他勉强自己站起身子,一步一步地往张起灵走过去,「也或许本来我是想着,提早被你发现,被你杀了,似乎也挺好。」

「你死不掉的。」张起灵平静地道,汪藏海的足尖碾过了地上的碎石,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他低下头,唇边扬起的弧度隐没在黑暗里,「是啊,我是死不掉,你也一样。」

张起灵没有接话,而汪藏海摸出了打火机,点亮,他的脸亮了起来。那抹光渐渐地靠近张起灵。

 

「这三年来,我用吴中这个名字,潜伏在你身旁,就是为了让你带我来这里。有好几次我都觉得计划要失败了,幸好这最后关头,你竟然失忆症发作,」他停在张起灵身前,俯视着他,「这就是你们张家的青铜门,我终于来到了这里……」

「你想做什么?」张起灵看着他,语气还是很冷静。他手上的血越流越快,但他甚至没有阻止一下的意思。

「我想做什么?其实我不想做什么。」汪藏海笑了起来,「我窃夺了长白山青铜门的力量,自己成为了万奴王。张起灵,我跟你这种被特意培养出来的半成品不一样,你知道青铜门是怎么运作的吗?你知道终极是什么吗?」

康巴落人中流传着一首古老的歌谣,歌词大意是上神眷顾着某一个民族,赐与他们操纵时间的力量,但是那群族人太过天真,没有用力量去发展自己的部族,只使用力量来喂养从地底爬出的神兽。

隔了几百年,他们的力量被另一群聪明的部族仿制走了;又隔了几百年,有另一个聪明的人见到了神兽,使计把神兽给杀死了。

被上神眷顾的民族什么也没有残余,最终他们灭亡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自从你有意识开始,就一直在追寻自己生命的意义,不停地失忆、不停地寻找过去,你始终是孤独一人。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觉得你可悲,但是隔了这两百多年,我才发觉,其实我跟你是一样的。」

他的手抚过张起灵的脸,气息凑得很近,张起灵平静地回视他,那双眼太像吴邪了,于是张起灵连他眼眸中的悲凉与痛苦都捕捉得清清楚楚,「终极掌握的是操纵时间的力量,我们一次一次地穿梭于时空改变自己的命运,于是我们就是不老的、不死的、无人能敌的――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终极不过是无数意念的结成,我们拿什么去证明我们看到的不是幻觉呢?」

譬如你或我,一定也就是虚幻的,才能忍受这几百年来的孤独与苍凉,不论行至何处终究是独身一人的绝望。

 

「无数次,我想要放弃这种力量,但我居然办不到……后来我就想到了,你们张家的终极是复制而来的残次品,于是你总是失忆。如果我使用你们张家的终极呢?如果我也像你一样,每次的轮回都毫无记忆呢?」

──此生最痛苦的疾病,莫过于不死。

我看着亲爱之人将我视为怪物、看着他们老、看着他们死,最终只能走进终极里,奢求与他们再次相遇。

到了那时,他们已经把一切都忘记了,只有我还记得。

「所以你潜伏在我身边,要我带你来这里。」张起灵淡淡地道,而汪藏海耸了耸肩。

「你其实也不亏不是吗?我从头到尾没有伤害过你,甚至为了取信于你,还演了不少苦肉计,汪家里早就有许多人瞧我不顺眼,有好几次我可是真的差点死了。」

 

「你总是什么也不记得,这几百年来,我们相遇了多少次。你甚至连终极究竟是什么模样,也记不得吧?」汪藏海说,张起灵想摇头,想要说我看见的终极,就是你这张脸。但他什么也没说。

地上的血迹已经流进了门后,张起灵的脸色因为失血而苍白,几近摇摇欲坠,而汪藏海伸臂扶住他,就像是个拥抱,他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在张起灵耳边说,「我不知道你看见的是不是跟我一样……认识你之后,我看见的终极,就一直是你的模样。」

谁会成为你的深渊,你要凝视着谁。一片虚无里,你希望谁从最黑最暗的空间中走出来,走到你的身边,为你颠倒岁月,成就你一切的梦想。

一片无声无语中张起灵的血慢慢凝固了,而汪藏海从怀中拿出鬼玺,放在地上,血槽里的血发出吵杂的声响,就像是要沸腾蒸发了一般,青铜门缓缓地滑开,无数披盔戴甲的阴兵列队出行,驰骋过他们身边。他们还跪在地上,彼此依靠着,就像是战场中唯一一块脆弱的净土。

 

「为什么……是吴中这个名字?」

隔了不知道多久,张起灵低声问,汪藏海怔了怔,显然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但这也并不是一个很困难的题目,他直白地答了,「在我被过继之前,我就叫吴中,字思正……这是我本来的名字。」

张起灵没接话,他还是觉得,吴邪这个名字更适合眼前的人,但是因为他不会知道,所以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利用了你,你还真的不介意。」

张起灵沉默了许久,才说,「不介意。」

有很多的话语还在胸腔里燃烧,把心口烧成灰,总结成沉默,但是因为眼前这个人还不是吴邪,所以他一句也说不出口。

也或者就算他面前真的站着吴邪,张起灵也说不出口,说不出我跟曾经的你一样,几百年来,无数次地回到过去,忍受着孤独与绝望、忍受着失败,只为了让一个人得到幸福。

 

――但是我希望你知道,如果你需要一个人陪你走到最后,我是不会拒绝的。

 

谁能陪谁走到最后,父母不行,爱人不行,子女不行,生而为人,他们终归是孤独的。但他们始终不愿向命运认输,所以才一直走到了今日。

「我欠你的。」

汪藏海怔住了,隔了片刻后才苦笑了起来,那个笑容太真心,张起灵几乎就想伸出手去摸摸他的脸,「这是可怜我吗?你明明不欠我什么。」

 

汪藏海知道自己要走进门里去了,不是万奴王所领有的终极,而是张家的仿制品。进去之后他又会看见谁,全部都不重要了。这就像轮回,他用着同一具躯体,偷渡了一碗孟婆汤,就此忘却前尘,再得新生。

他举起了鬼玺,门打开了,他回头看了张起灵一眼,「要一起么?」

张起灵摇了摇头,而汪藏海转过身,朝着那片幽无的黑暗走了进去。

 

失去记忆后重新来到这世间,就像来生转世一般。这次他会进入哪一个时空呢?是不是就是张开眼睛后他就会站在吴三省家楼下,与一个穿着深蓝连帽衫的青年错身而过,他有片刻的迟疑,总觉似曾相识,但很快就把这一切都忘记了。

 

 

他在悬崖底张开眼睛,入目是漫天奇诡的繁星,雪的温度很冷,侵入身体,就连呼吸都带着冰冷的味道。

吴邪坐在他的身边,「嗨。」

「……」张起灵慢慢地坐起身来,吴邪还在看着星星,他的指尖在空中随意一撇,就有颗星星坠落了下去,幻化成陨落的流星。

「吴邪,就是汪藏海。」张起灵说,「他就是万奴王。」

「对。」吴邪侧着头,漫不经心地道,下一秒张起灵的手就搭上了他的颈,吴邪直觉地侧身躲避,但张起灵的手掌如影随形,嶙峋的指尖始终按在他的咽喉处。

张起灵哑着声音,质问他,「那他怎么可能会烧死在青铜门里,你究竟做了什么?」

吴邪整个人倒在雪地上,看着张起灵的指掌按着自己的颈脖,他愣了愣,慢慢地笑了起来,「有意思吗?你又杀不了我。」

他短短的黑发散在白雪中,身上的藏服吸收了融化的雪,慢慢地变成更深的赭红色,「更何况,我有说过烧死的人是吴邪吗?……嗯,我好像还真的说过?」

张起灵的手指开始收紧了,吴邪还是笑着看他,他说话的语气完全不受到影响,仍然平稳,「你看着我的脸还真下的了手?」

「你是终极,」张起灵咬牙地道,「你不是吴邪。」

 

「难道你又是张起灵了?」吴邪冷笑地问道。

他身上的藏香味道混着雪融化的水气朝张起灵袭了过来,张起灵一个分神,猛然眼前一黑,瞬间掌心就空了。

他感觉到自己正在高速的下坠,就像跟汪藏海在喜玛拉亚山底的青铜门前一样,他们拥抱着穿越无数的青铜链子,铁链织补成命运的网痕,碰撞与疼痛间他听见汪藏海在说:你明明不欠我什么。

 

你明明不欠我什么,你不要再回来了。



〈病与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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