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蒑

维勇,莫毛,瓶邪,想写什么写什么。

【人生八苦】老(瓶邪)

――你想要什么?

你把吴邪从雪里拉了出来。吴邪满脸冰渣,带着样式不合的手套,雪衣也穿得歪歪扭扭的,雪镜已经掉了,他似乎一时看不清你的模样,晃了晃头,才愤怒又讶然地盯着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你早就知道要回来了,你一直守着他,就等着他掉进雪里的那一刻。

 

『我听到你的求救声了。』你说,『你跟我来,这是一个死谷,还会有更多的雪坍塌下来,先到山谷的中心去。』

你带着吴邪走出死谷,他本来还很生气,看到你的手伤就什么都忘了。你让他帮你包扎了伤口,他试图说服你回头,但这怎么可能呢?上辈子、上上辈子,你从来没有回头过。

『以你现在的状况,你可能会死在半路上,我觉得你最好是先回去养伤。我们不如往回走。』

『这是小事,你走吧。』

『你是为了救我而断的手,如果因为这个而导致你最后的计划失败,我于心不忍,所以我必须跟你去。』

『那我还是会用我昨晚说的办法来。』

『也行,随便你怎么样,如果你真的把我打晕了,我也没有什么可说,但是我希望你知道,如果你需要一个人陪你走到最后,我是不会拒绝的。』

吴邪说这话的时候,有一种特别执拗的神气,你盯着他看,良久没有说话。

在楼外楼里,在那张桌子前,你就可以跟吴邪承诺,每隔十年都回去找他一次。但为什么到了现在才出口,你是不是就想听见这句话。

 

你想要什么?

 

『我要陪你去,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所以你不用纠结。』他还是这么说,所以你问他,『吴邪,你想要什么?』

这样一个伤人的问题,但你问得很平淡。吴邪整个人怔了怔,接着便出离地愤怒了起来,他抓住你的领子,『老子连命都不要跑来找你!你居然还问我想要什么?』

要不是顾忌你的手伤,他铁定就揍你了,『老子就要你好好地活着!别做些奇怪的事!你他妈听不懂人话吗!』

你看着吴邪的眼,那里面反射出你此刻的表情。你把吴邪的手挥开,说,『我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

 

你想要什么?张起灵。

 

因为雪盲症的关系,他看不见你的表情。谁都没注意到你的语气有一种浅淡的温柔,你低声说,『我要进这青铜门去守门,每隔十年,我都能出来一次。我答应你,每十年,都去杭州找你。』

吴邪还想说些什么,而你的指尖抚过吴邪的发,按上他的后颈,那几乎就是个拥抱的姿态。

 

『接下来的路,对我而言都很安全。吴邪,你该回去了。』

 

 

他闻到藏香的味道。

很淡很淡,混合着雨水的味道窜入鼻间,他趴在窗边的桌上,细细的雨丝顺着风斜着下进窗里。一双带着佛珠的手伸了过来,把窗子关上。

他没有动,然后听到吴邪小声地开口,唤了他一声:小哥?

感觉像是梦,那阵藏香又淡了。吴邪的脚步声在室内移动着,他听见吴邪走出包厢,跟外边的服务员说了些什么,分不出过了多久,吴邪把他摇醒。

 

小哥,菜都准备好了,我让他们送上来,你吃点东西吧。吴邪说。

而他慢吞吞地坐起身子,点了点头,随意地扫了下送上来的菜,闷不吭声地开始吃饭。

吴邪帮他挟菜:都是那些菜色,也亏得楼外楼都能做得出不变的味道。

其实味道什么的,他都不记得了,为什么坐在这里,他也不记得了。

 

这几年你过得好吗?吴邪问他,张起灵停下筷子,想了一想,「都一样。」

他的生活还是没什么改变,数十年、数百年来,一直如此。吴邪笑了起来,他总觉得那样的笑容不是真心的。

吴邪笑着说:都一样吗?那也就是都好的意思吧。

他没有回答。

 

窗外迷茫地飘来一阵烟,烟中夹着雨,下着雨的西湖是灰色的,在这片灰中带着一点幽深的绿,是杨柳的颜色。张起灵突然想到很久很久以前,他来杭州,找吴邪告别,吴邪点了一桌的菜,但他们谁都没有吃进什么。楼下其他人用餐的声音传了进来,像一种喧闹而无关紧要的配乐。

吴邪好像说了很多话,又好像什么也没说,已经过了太多太多年,他都不记得了。

 

――说吧,你准备去哪里?我们经历了那么多,肯定是一辈子的朋友,常联系就行了。

你有什么需要,也尽管跟我开口。我虽然不算富裕,基本的生活我还是可以支持你的。

 

当年的张起灵看着当年的吴邪,无数的时空交迭里,此刻的台词有过多少个不同的版本呢?谁也不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命运的本质终归是暧昧难解的。张起灵收回了目光,道,『我要去长白山。』

『长白山……那是很冷的地方啊。』

隔了很多很多年,他与吴邪或多或少地见了几次面,第一次定下这个约定的时候,吴邪是二十八岁,十年之后,他走进楼外楼里,看见吴邪早早地坐在了座位上,笑着扬起手,对他说了声「嗨」。

又过了十年,吴邪迟了半个小时,赶到后坐在他对面,怔怔地看着他,隔了很长一阵子,才跟他说自己结了婚,有了孩子,为了接孩子下课才晚到的。

再过了十年,他从中午坐到了黄昏,以为吴邪不会来了,一直到了楼外楼快闭店的时候,吴邪匆匆地冲进店里,抓起他,把他带到自己家门口。

 

吴邪的家门前没有开灯,张起灵在黑暗里看见他的侧脸,看见他的指尖摸索着钥匙,突然停了一停。一片无光中,吴邪的声音很清楚地传了过来,感应灯因为他的声音而猛然亮起,照亮吴邪微微有点驼的背影,他推开门,说,『请进吧,小哥。』

吴邪的房子不是特别的干净,到处都堆着他做古玩生意搜集来的货品,乱糟糟的,似乎只有几块长期活动的地方有稍微地收拾。吴邪摸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点乱,小哥你别介意。』

室内的灯是暗着的,显然没有其他人在家,吴邪按开了电灯,绕进厨房。张起灵的视线滑过门口的鞋柜,里面只有几只孤伶伶的男用皮鞋、空荡的沙发,旁边的桌子上摆着吴邪、胖子跟他的合照,卧室的房门是半开的,阴影里只露出了一把椅子。

 

吴邪下面给他吃。

这么多年来他们坐在楼外楼里吃过这么多次饭,满桌山珍海味,张起灵跟吴邪从来吃不了什么东西。却只有在这里,在这个吴邪平常生活的空间中,坐在吴邪对面,因为桌子太小,两个人的膝盖几乎是相抵着,桌上两碗素得几乎没有什么料的汤面,张起灵跟吴邪却一口接一口地吃着。

那晚吴邪兴致很好,开了瓶老酒跟张起灵对喝着,一边说着以前一起下斗的回忆,张起灵坐在他身旁,一杯一杯地陪着他喝,他没有觉得不耐烦,那眼神是很温和的。

『小哥你知道我以前私下都叫你什么吗?我就爱叫你闷油瓶,一声不吭,一棒子敲下去也打不出一个屁来……』

『什么?你知道?是不是胖子跟你说的!我没告诉他啊!』

『啊?我做梦时说过!这、这不可能,小哥你是不是诓我……欸,说清楚啊!』

冷落的居室里,只有他们坐着的这一片地有亮光,吴邪带笑的目光看过来,所有的虚幻、谎言、挣扎都在他们身外飘浮着,然后形消毁灭了。

 

──小哥,对不起,刚刚去接孩子下课,老婆没空呢……迟到了。

 

只有男用皮鞋的鞋柜,跟兄弟们的合照、单人椅,狭窄得不能多人使用的餐桌,一直一个人独自活过来,说出谎言的时候,吴邪在想些什么呢?张起灵不明白。

他只明白吴邪现在神态安然,没有把谎言戳破的焦虑与羞惭,那是一种不求谅解也无需同理的彻悟,风淡云清,但眼眸中还是带着最纯粹的温暖。吴邪就那样笑着看他,张起灵闭上了眼睛。

隔了这么多年,他终于觉得,吴邪还是吴邪,张起灵也还是张起灵,恍如初见,从未改变。

 

吴邪喝了太多,最后醉倒在他肩上,呼吸微温,夜已经很深了,万籁俱寂,是秋天,窗外的金桂开满了花,摇曳着,张起灵听见他说。

『今年你还是准时来了……我很高兴。』

『能见到你,看见你还是一点改变也没有的样子,我就觉得、原来我也不算是孤独终老。』

『下个十年再见吧,小哥。』

 

张起灵闻到藏香的味道。

感觉像是梦,那藏香的味道倏乎即逝,他慢慢地坐起身子,从梦里醒来。没有什么满桌的菜肴,没有带着藏香的佛珠,没有吴邪。楼下其他人用餐的声音传了进来,始终像一种喧闹而无关紧要的配乐。

天色暗得很快,他从中午坐到了现在,窗外吊起一个一个红色的灯笼,衬着夜晚粼粼的水光,就像一盏一盏祈福的灯火,飘荡在天河之上,将要流向远方。

张起灵怔怔地看着,跑堂的服务员走了进来,客气地问他是否要点些什么,他转过头,问,「你们隔壁的吴老板是不是很久没来了?」

服务员想了想:您是说西泠印社的吴老板?嗯,听说是去世了。

 

红色的灯笼从近至远地暗了下来,他看着楼外楼的灯火熄灭,西湖晚间的风很冷,他慢慢地走过西泠印社门口,一片昏暗,张起灵突然想起那次他去吴邪家,吴邪喝醉了,伏在他身上,说原来自己也不算是孤独终老,说着下个十年再见。

一个十年,两个十年,三个十年,四个十年,对他来说是很短的岁月,但对吴邪来说,就已经是足够把一切都磨蚀消灭的一生。

昏暗之中,他似乎看见吴邪半透明的背影顺着渐渐暗去的红色灯笼走远。那灰白的发色融进了西湖的烟雨中,彷佛与这个他所挚爱的湖泊融为了一体。

『原来我也不算是孤独终老。』是谁在他的耳边,又轻轻地把这句话重复了一次。吴邪没有孤独终老,但在他死后,不老不死的张起灵,又要怎么活下去呢。

他想问问吴邪,但是吴邪再也不能回答他了。

 

 

「回来啦。」

禅房里,吴邪亲切地拉过他的手,一阵藏香的味道袭了过来,太浓郁,张起灵默默地皱起眉头,闪了开来。吴邪笑了笑,不以为意。

壁炉里不知何时升了火,像红色的灯笼那样,摇曳飘荡,却没有一点温度。吴邪斟了杯茶给他,坐在他对面。

「这次你没让吴邪进青铜门,他好好地活到了老死,怎么样,你感觉如何?」

张起灵没回答,他觉得他没有任何话语能跟终极说。但是吴邪又笑了,「你还不知道吴邪的结局吧?」

「吴邪年纪大了后,手下的势力都散得差不多了,王盟先他一步过世,没人照顾他。」吴邪紧紧盯着张起灵的脸,唇边还有笑,眸光却仍是一片无机质的冰冷,「最后吴邪是病死的。他一个人独居,隔了很久后,才有邻居发现他的遗体。」

「说他没有孤独终老,真不知是安慰你,还是安慰自己呢。」

张起灵一动也不动,他说,「……或许最后,吴邪并不是那样想。」

 

竟然下起了雪,张起灵抬头看去,发现禅房已经消失了,他站在断崖边,吴邪站在他身前,还是那一脸笑,风雪吹过他的脸,模糊了他眼里的漠然。

推他下断崖前,吴邪说:你如果真的想知道,可以问我。

「不要忘了,吴邪被烧死在青铜门里,他的一切意识、记忆、思想,都已为我所有。」

 

张起灵,我就是吴邪。

你有意识到吗?我就是吴邪,生老病死,都是由我带给你的。

我全部都知道。

我全部都知道。

 

 

〈老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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