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勇,莫毛,瓶邪,想写什么写什么。

【人生八苦】生(瓶邪)

 

你在路边醒来,从姿势看来,你正准备走过马路。

路牌显示了你在长沙。

 

你转过头,路边的报亭里有着小小的电视机,画质模糊,新闻主播正兴奋地播报着巨浪-1型首次陆台发射成功的消息。

 

你不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你甚至不知道你下一步要去何方。

突然之间,有一个小男孩抱着皮球从你身前跑过,他身后跟着一个扎着发辫的小女孩,穿着粉色的洋装,气喘吁吁,喊着:吴邪哥哥等等我。

 

银河之间有过这么一个片刻的奇迹,先人们将之称为终极。

你知道吴邪已经死了,死在长白山的青铜门里,灰飞烟灭,但此刻的你站在长沙,现在是1982年,五岁的吴邪抱着皮球,就这么自然地从你眼前跑过。

 

生苦

 

窗外的雨声沥沥,他撑着小小的胳膊趴在窗台边,看着水珠像琉璃般从屋檐挂下来。小花跑到他背后,歪了歪绑着辫子的头,奶声奶气地问他,「吴邪哥哥,你在看什么?」

小男孩伸出短短肉肉的手臂,指着窗外被雨染得模糊的身影,压低声音,对着小花道,「小花,你看那边那个大哥哥。」

事隔多年后吴邪早已经忘记那个场景,也可能那个场景从未真实地存在于时空里。身形削瘦的男子站在萧索的雨里,隔着染满雨雾的玻璃,一片蒙眬,他站在大雨中,已经过了很久很久,隔着距离小男孩看不见他的脸,但却有种微妙的直觉:这个人,一直在盯着自己看。

 

稚龄的孩童还不懂得害怕,小男孩只是觉得好奇,不知不觉就趴在窗边回视了许久。小花年纪更小,但因为生活经历的关系,已经比小男孩机警得多,他抓住小男孩的手往后拉,说,「叔叔们都不在家,他们说过,我们不可以随便开门,更不可以出去。」

小花力气太大,小男孩被他拖着走,一边碎碎念,「女孩子就是这样,有什么好怕……」

「吴邪哥哥是笨蛋,我们走啦……」

 

天色全黑的时候吴三省还没回来,两个小萝卜头玩了一天。电视一直开着,上面播着儿童动画:一直以为自己是普通人的小男孩,某天遇见了一个男子,启蒙了他不可思议的力量,就这么带着他去了全新的世界。

另外的世界里充满了种种的不思议,小男孩做了很多事救了很多的人,慢慢地就失去了回家的道路。

 

小花累得猛打哈欠,小男孩想了想就说,「我们先睡吧,三叔有钥匙。」

「那吴邪哥哥不可以偷跑出去,跟小花打勾勾。」见小男孩应了他,小花满意地点了点头,穿着粉红色的睡衣爬上小睡床,过不多时就睡着了。

小花睡着了,鼻息沉沉,小男孩在床上翻来翻去,把被子踢得满床乱滚,他还是睡不着,心里在想着:那个大哥哥一定还没走。

小男孩在床上又滚了好几圈,看了还躺在床上的小花一眼,猛然翻身下床,悄悄地开了门,盯着半掩的门后退,直到距离已经够远,才转身一鼓作气地跑到门边,穿上小雨靴,拿了支雨伞冲出门外。

 

清冷的雨里只有那个人还站着,小男孩迈着短短的腿跑到他身边,高举起比他整个人都要大的伞,才终于看清楚那个人的脸。

说不上好看或是不好看,但是眼睛很深邃,其中有种微弱的光,在看见小男孩的时候猛然亮了一下,小男孩被他惊得退了一小步,又仔细地端详他。

就是这个大哥哥,今天下午,一直在看着自己。

 

此刻那个大哥哥蹲下了身子,接过小男孩用双手捧着的伞,撑在他们身前,专注地看着小男孩,似乎是想要说什么,而小男孩天真无邪地就笑了。

他张开口,门牙中还有着准备长牙的牙洞,瞇着眼睛,稚着声气问着男子,「大哥哥,你一直盯着我看,是不是要来跟我说我其实是超人,你要带我去拯救异世界?」

 

 

「……」大雨之中男子的浏海挂下晶莹的水珠,他沉默地与小男孩对视着,看着小男孩卖力垫脚,要把伞举到自己头顶,他顿了一顿,还是把伞接了过来。

伞下小小的空间里是一个不下雨的世界,男子半蹲下来,与小男孩平视。或许是他的眼神太平静,小男孩看着看着,就失望了起来。

他的失望太明显,男子张了张唇,有点无措地顿住了音,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摸了摸小男孩的头。他的手掌上还带着水气,温度冰凉,摸在小男孩柔软的发丝上,让他瞇了瞇眼睛,抓住男子的手又问他,「大哥哥,是不是真的没有超人?」

「……」

小男孩的思路跳跃过快,男子还没有进入超人的脉络里。

 

「虽然三叔都说那是骗小孩子的。」小男孩嘟起嘴,穿着小雨靴的腿不开心地蹬了蹬地上的水塘,「小邪不是小孩子了,不会被骗,电视上都是那么演的啊,超人是英雄,也不会骗人的。」

似乎终于有点跟上话题,男子问他,「你想当超人?」

「想啊!」小男孩嘻嘻地笑着,在伞下张开双臂绕着男子飞了一圈,还仿真着引擎声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或者是科学家,造了飞机我就可以飞!」

科学家并不会开飞机,可是男子不太想告诉他这件事,只是看着他绕了几圈后又停下来,仰着头看着自己,嘻嘻地一直笑,「什么都好,想要长大,将来长大我要娶小花。」

「还要养一只很大很大的狗狗!每天陪牠玩!」

「我要买一栋好大好大的房子,跟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二叔、三叔住在一起!」

男子又摸了摸他的头发,看着他明亮的双眼,问他,「那小花呢?」

「也要跟小花住……还有大哥哥,你要不要来?」

雨里面有一个美丽的梦,平实而美好,没有不实现的道理吧,就像是绝大多数人的一生一样。

 

雨水渐渐地停了,男子把伞还给了小男孩,摇了摇头。

小男孩一脸失望,而男子顿了顿,站起身子,才说,「不管你要做什么……」

大大的伞撑在小男孩小小的手里,他仰头看着男子的脸,稚龄的孩童无从明白阴天何来的逆光,但的确有超越时空的双眼彼此凝视着。他如此地慎重,就像是对着二十年后那个名为吴邪的青年,那个青年笑得眼眉弯弯,轻轻地呼唤他:小哥。

「不管你要做什么……」男子缓缓地重复了一遍,「千万别下地。」

――千万别下地,也别再追来了,你应该要好好地活下来,常人所能享有的幸福,你都不该错失。

 

「……?」

小男孩困惑地发出了一个音,往前追了两步,还想拉住他的衣角,但男子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瞎子是不请自来的那种人,一向如此。

张起灵一早离开房间,就看见有个戴墨镜的男人坐在椅子上,手上捧着一盒自备的青椒肉丝炒饭,看见他的身影,扬起一个笑,「嗨。」

张起灵视若无睹。

「我说,你这里也太家徒四壁了吧,虽然只是个暂时落脚的地方,啧啧,哑巴你一点生活品味都没有。」占据这空间里唯一一张椅子,黑瞎子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道。

张起灵微微地皱起了眉,「你来做什么?」

「啧啧啧,与老朋友许久不见,就是这种态度,立马就赶人?瞎子我真伤心啊。」黑瞎子把手中的炒饭捧在胸口,作了一个伤心欲绝的表情。

张起灵理所当然地无视了。

 

「好啦,先说点正经的,上次跟你提的那个单子先取消了。」黑瞎子正了正颜色,随手把吃完的炒饭盒子丢进垃圾桶去,「长萨那边近来不太平啊,我们也避着点,那个单子跟解吴两家都有点关系,刚好你也不想接,我干脆就推了。」

「发生什么事?」张起灵靠在墙边,沉默了一阵子,才问道。

「呦,真难得,你居然对他们两家的事感兴趣,上次我好说歹说你就是不愿意跟他们下地,我还以为你们有什么过节呢……真的有过节?」黑瞎子手撑在膝上,一脸饶有兴致地问道,换来张起灵轻轻地「啧」了一声,「讲重点。」

「唉啊,真凶。」黑瞎子笑嘻嘻地感叹了声,才道,「吴三省那帮老狐狸这次下地,全军覆没,一个也没出来,吴家的盘口现在乱成一团呢。」

张起灵没接话,而黑瞎子颇为愉快地观察他的神色,接续道,「本来吴家应该有人出来维持局面的,不过他们内部似乎也乱得不得了了,吴三省这次带下去的有他们家三代的独根独苗,一起死在里面了。」

张起灵闭上了眼睛。

「意外吧?那么凶狠的一个爷,侄子居然是个纯粹的愣头青,第一次下地就把命搭上了,只能说他没命吃这行饭。」

「……」

「名字也还挺妙的,好像叫吴邪还是什么的。」

 

『……什么都好,想要长大,将来长大我要娶小花。』

 

「怎么?神情这么难看,你认识?」

张起灵顿了一下,轻微地摇了摇头,「他很小的时候,见过一面。」

 

『还要养一只很大很大的狗狗!每天陪牠玩!』

 

「难得看到你这表情,真不知道还以为死相好了呢。」瞎子嘻皮笑脸地道,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就是来跟你说这件事,下次有事情再通知你。」

 

『我要买一栋好大好大的房子,跟爸爸、妈妈、奶奶、二叔、三叔住在一起!』

 

张起灵没有再跟他说什么,转身走回了内室,翻身又躺回床上。黑瞎子带上门的声音隔着远远地传了过来。

像是从世界里被抽离了出来,一无寄托,失去了存在于此的理由。

 

『也要跟小花住……还有大哥哥,你要不要来?』

从未拥有过的事物,就感受不到失去。

 

『不管你要做什么……千万别下地。』

是不是那时候应该说得更清楚一点。

是不是应该看住他,干脆就待在他身边,不要走了。

 

曾经吴邪笑得那样天真稚气,说着什么都好只要长大就行了,说着平凡的梦想,那一定是最纯粹的那个吴邪、初始的愿望,因为那时他还不认识一个叫张起灵的男人,他的生活还没有经历天翻地覆的变化。

张起灵仰躺着,手臂反举,遮住了双眼,竟然低低笑了起来。

太可笑了。

他还活在这里,没有消失没有死亡。

并且,从今以后仍然要活下去,活过这毫无意义的每一天。

 

 

说不出隔了多久,应该是隔了一辈子那样地长远。

还是那一座禅房,藏香袅袅,窗外掠过高耸的雪山与冰冷的湖泊,彷佛他们所身处的禅房流离飘浮,风吹进室内,烛火摇晃,吴邪敛目,坐在张起灵身前,良久无话。

「你不满意?」吴邪笑了,但是张起灵没有回答。

「看来是很不满意。」

烛火很快地被吹灭了,吴邪起身,拿起了烛台,手一挥就点亮了灯。他掌着灯凑到张起灵身前,火光抹上的明亮与阴影在那张脸上动摇着,张起灵闭上了眼睛。

「你不觉得你很矛盾吗?张起灵,就算是吴邪活了下来,你又想要如何?」

 

最初,为什么要跟他订下那个约定呢?

十年后来接替什么的,不就是因为,以为吴邪是万奴王吗?

 

「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或许,再给很多次也说不一定。」吴邪意味深长地笑了,「张起灵,你明白吗?」

禅房里柔和的灯光暗了下来,像是飘浮在空中,一切感知正在远去,只有那道像是魔鬼又像是神灵的嗓音在他的耳边低喃,「你明白什么是幻灭与绝望,又有什么、叫作无能为力吗?张起灵……」

那声音太轻,轻得像是梦境,他在说:你不明白没关系,小哥,我都能教会你。

 

 

〈生苦〉完


评论

© 夜蒑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