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勇,莫毛,瓶邪,想写什么写什么。

观想(瓶邪)

 


那是一个雪天,我站在庙门口,身前的三个大鼎烧得很旺,而他就那样出现在杳无人烟的雪山。雪还在下,下在太阳上,金光变得柔和,打在他的身后,模糊了我眼前的雪线,只剩下他的眼眉,从我的记忆里走了出来,走到我的面前。


我等了他很多年,以为会等到沧海桑田,但其实我什么也没看见。在所有事情都处理完的时候,我就剃了头发披了袈裟,住进这个庙里。外界的纷扰与变化都与我再也无干,我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是因为一个约定。


 


手上的念珠数过了一百零八颗,庙里的禅堂有人在低声诵经,他披着藏袍,看起来跟我记忆里一样的年轻,其实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我还在等你,而你来了。


 


「你来了。」


 


 


《观想》


 


 


他踩着日光与雪,笔直地走到我的面前,而我发自内心地微笑,一片安然中,连宇宙都在飘浮。他盯着我看,很仔细很仔细地盯着看,过了片刻,突然浮现一丝茫然。


他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还没说出口,就倒了下去。我伸手托住他的身躯,招呼小喇嘛过来帮忙把他扶进寺庙里。


 


我已经是唯一、也是最后的德仁,我从也不老,但这些小喇嘛对我始终恭敬,毫不意外地,张起灵也得到了他们妥善的照顾。我只去看了他几次,大多是晚上观想结束后,他坐在房间里,看我的时候目光带着陌生与防备,我没有太多意外,只是觉得那些记忆没有留在他脑海里,毕竟可惜。


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他如果不记得,那么我也不提。


 


他总是坐在坑上,闭目养神。小喇嘛都跟我说了,他们从山下的游客中寻到了一名医生,请进寺里帮贵客看病,断定他是长期的营养不良,身体虚弱得不可思议,起码需要半年的静养。但他待不了半年的,我很清楚,一旦他稍微好上一点,他又要出发了。


尽管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能够算作我们的旅途。


 


他实在是太沉默了,沉默得让我觉得去看看天井中的那座雕像都比较有味道,起码那座石像已经比我第一次看见时又模糊了不少,时间的刻蚀在石像身上正常地流动,但到了张起灵的命运中,就通通被遗忘。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有一个叫吴邪的年轻人闯进了天井里,呆呆地看着石像的背影,那时候的他在想什么,是不是在希望石像能够活过来,转过头,对他笑一笑,就像他希望张起灵能够活过来,变成一个普通的人,享有常人的爱恨欲求,平凡的一生。


这一切都不会成真,早在雪山里幻灭了。


 


吉拉寺的修行并不刻苦,纪律很简单,早课、晚课,不准荤食,不准犯淫戒、起贪欲,就这么单纯,我天天看着太阳升起,再看着太阳落下,三个月很快地走过,雪季已经到了尾声。


有一天,寺里的小喇嘛来告诉我,贵客不见了。


「或许是自己走了吧。」我不以为意,「他有自己的命,缘份尽了。」


我的约定始终没有达成,因为那本不是我的约定,我站在命运里,看尽潮起潮落,最后走进了空寂的雪山中,只剩下德仁这个名字,是不是这也像张起灵,他所经历过的一切惊涛骇浪都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只剩他的名字。


 


其实除了名字,还有外貌,这座寺里,只有我与张起灵的雕像不会变老。或许再过十年,或许再过百年,我也会变成一座雕像,被搬进天井里,放在张起灵的雕像身旁,然后被遗忘。


这样也挺好。我蹲在雕像前,轻轻地拍了拍它的肩膀,它与它的原型一样的沉默,就像是命运也不能动摇它分毫。但此刻的天井内并不是完全地安静无声,有风声,有融雪声,有我与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我缓缓地回头,看见张起灵站在那里,就笑了。


 


「原来你还没走。」我说。


这几个月来,他第一次跟我说话,他问,「吴邪在哪里?」


雪早就停了,进入了融雪季,风呼啸而过,扬起日光落下的金,以为是金色的雪,晃晃地落到我们的眼眉上,我眯着眼睛看他,失笑,「这还有什么好执着?」


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族长。」


 


很久很久以前的夜里,我坐在吴邪的病床旁,医院里的医生护士都以为我们是亲兄弟,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殊不知我们之间的关系复杂得千丝万缕,他会这样一身病痛得躺在这边,我也不能说是没有责任。


我难得没穿袈裟,索性一屁股在他的床边坐下,就点起了菸,他听见声响,眼睛眯开一条缝看我。


他的头发已经为了治疗全部剃掉了,看起来真是跟我像得没谱,不对,是我像他,不是他像我。用了太久,真的都要以为这张脸是自己的了。


 


『在肺癌病人旁抽菸,医生等会儿冲进来抽死你。』


我刁着菸哼哼,看他像傻了一样地笑了起来,『谁抽死谁还不知道呢。』


他的颈侧有很浅的刀疤,是某一次行动中,我给他留下的,那时候我用的是张起灵的脸,他动摇得太厉害,差点就被我削了脑袋。


也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个能周旋在张家与汪家之间,叱咤风云的吴小佛爷已经老了。作为一凡人,他本不能逃脱时间的枷锁,本来与我一模一样的外貌已经看起来已经老得像是我的兄长。我觉得一定是因为这样,才无法彻底地把吴邪当成敌人看待,我的脸皮是他的,是他的青春,但我的内在也已经是个腐朽的老人,与他一般。


『你要治多久?』


『怎么?担心我死了,没人妨碍张家的长生计画?』


『你活着也妨碍不了。』我毫不留情地说,不过他定定地看着我,还是说了答案,『大概活不了多久了。』


我有点吃惊,而他苦笑了起来,『转移到太多地方了,眼睛也很有问题。』


我在房里绕了一圈找不到菸灰缸,只好就洗手台撚熄了菸,『……』


他接受得比我想像得要轻易,我以为吴邪不是这样的人,他应该很想要活下去的,他还有在意的事情,但是他没有挣扎,或许他是太累了,或许他是懊悔,就不该为了这一场局,赔上了一生。


 


『……总有一天,张起灵会出来。』我说。


『但不是在2015那一年。』吴邪淡淡地说,『2015的时候,我在那里等他了,他没有出来。我曾经很生气,后来就不在乎了,小哥总有他的理由,就像我一样。我们都一样。』


『……』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吴邪之外,再也没有谁会这样对待一个张家人,更何况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张起灵对他来说,几乎就只是记忆里的陌生人。


吴邪对我说,有一种陌生,比熟悉更熟悉。


我离开病房的时候靠在墙边,在想,如果不是因为这样的命运,他一定是个有点装逼的小年青,找个女人结婚生子,然后挺二地就过了一辈子。


比现在幸福千万倍。


 


如果从来不会发生,他怀着纯粹的眼神走进了世界,被巨大的命运吞没,还有什么是他自己的,大约只有他最后的愿望。所以那天吴邪对我说,『张海客,我想拜托你件事。』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医院的夕阳柔软而病弱,在白色的被单上留下燃烧的影子,像是吴邪眼里的微光,他没理会我的嘲笑,很平静地把请求说了出口,『我不能去接他了,但是,如果哪一日你见到他,可以帮我问他一个问题吗?』


『……』


 


过了太多太多年,记忆早已抛光,被火淬链,被风割伤,在无数次的观想里我看见吴邪的脸,如果这世界上有灵魂,那么,他一定也在这个天井里,屏着气息看着我们两个,等候着,我来帮他完成最初的那个约定。


我说,「他要我问问你,还记不记得这世界上有个叫作吴邪的人。」


 


很长而很久的沉默,张起灵安静地看着我,像庭院里那尊雕像,从未完成,却已经被遗忘。四处的光越来越亮,几乎将他整个人都融解一般地渡上一层氤氲,我知道张起灵早在训练中被磨去了一切情感,所以没有轻微的动弹,但那张脸上,还是有着眨也不眨就流下的两条水痕。


「……再也没有了。」他轻轻地说,声音有些哑。


我看着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向山下,风吹了过来,剪下他萧索的背影,几百年来,一直是这般。亿万个灵魂曾经作过奥妙的观想,天地间有这么多的秘密,但对张起灵来说,张家只掌握了一半,而剩下的一半随着吴邪的死亡埋在洪荒里,再无形迹。


 


 


我问你还记不记得世界上有一个叫作吴邪的人,他答我说,再也没有了。


但我想这还是不一样的,虽然再也没有了,但是吴邪到死也没有忘记。


 


 


 


 


很早以前,只有吴邪与张起灵知道,他们有过一个什么样的约定,我不清楚内容,但我想,或许是这样的:你忘记的,我都帮你记得,如果你消失了,我会发现,因为我都记得,所以我能帮你把一切都找回来。


一生不忘,至死不休。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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