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蒑

维勇,莫毛,瓶邪,想写什么写什么。

【长命无忧】无忧歌(瓶邪)下

吴邪坐上车的时候就知道事情有变。


小小的一台轿车,其中有谁一目了然。黑瞎子上了驾驶座,吴邪方一坐定,太阳穴忙就抵了一把枪,枪握在身侧的女子手中,吴邪侧眼看了过去,张海杏似笑非笑地一勾唇,跟他打了个招呼。


「呦,吴邪。」


解雨臣不在车中。


 


吴邪发现自己并没有慌乱的情绪,尽管意外是真实的,他看着张海杏对着自己嫣然一笑,只觉得喉咙发干。黑瞎子一手打了排档,飞车就开了出去。而张海杏手中的枪枝下移,滑到了他的喉边,「终于有机会跟你好好说话了。先说好,你可别想着开车门跳车逃走,我们没想伤你,瞎子虽然开车比我慢点,你这么一跳,不死也半残。」


「……敢情这飞车技还有防人逃走这一招。」吴邪吸了口气,面色不改,随口就道,大约是今晚冲击得已经麻木,反而出乎意料地镇定了下来,他看着车子往前奔驰。枪在口袋里,但他没有把握速度能够快得过张海杏,想不到办法,只能先拖延时间。


「黑瞎子,你做这件事,铁定不是小花的意思吧?简讯是你传的?」


黑瞎子笑了声,「小三爷别发怒,我瞎子拿钱办事,花儿爷没说不准我接外快啊。」


「诡辩。」吴邪冷冷地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我是你,就绝不会这么凶。」张海杏又是一笑,「老实点吧,等下你就会感谢姑奶奶了。」她一手从怀中摸出两副手铐,眨眼间就铐上了吴邪的双手与双脚,吴邪想要挣扎,却又顾忌着她手上的枪,冷汗从颊侧滑下,被张海杏的枪尖抹去,那把枪在那双纤细的手腕上转了一圈,随手被丢到了前座,「瞎子,等下有什么特殊情况就交给你,我会请大佛爷再加码给你酬谢。」


吴邪怔了怔,猛然就苦笑了声,「妳是大佛爷的人……那、那我问妳,老痒如何了?」那场张海杏的舍命相救,至此之后吴邪就对她没有半分怀疑与防备,却万万地没有想到张海杏并非为了张起灵而保护自己,而是为了张启山的实验而想要留下自己的命。


「我跟大佛爷不过目的相同,各取所需。」张海杏满不在乎地掠了掠头发,「至于你那个朋友,」她冷笑了声,「你现在问这个问题已经迟了。」


「你是什么意思……」


「半年前,他就死了。」却是黑瞎子回答了他,「花儿爷早查过了,影带寄出的时候,这就是一个套,解子扬早死了。那带子不过是花儿爷留念而已,他没想让你知道。」


吴邪整个人都呆住了。


老痒死了?不可能,他明明就有物质化的能力,怎么样都不可能死的……


猛然劈进脑海的讯息引发的不知是慌乱还是安然,隔了几秒,吴邪才想起解子扬的特殊能力,本来吊紧的心瞬间又落了地,安心地想着解子扬应该是趁乱逃走了,那就没事了。而张海杏看着他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淡淡地道,「你别想了。他操纵终极的能力并不纯熟,依附的秦岭青铜树更只是残次品,他死的时候,已经没有再物质化一个自己的能力了。」


 


车外的路灯化成光带,一条一条地流过吴邪的脸,他突然觉得、双眼有几分刺痛,哑着声,慢慢地道,「妳、妳骗人。」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不能慌,吴邪,这婆娘就是逗着你玩的。没事的。但心里却一直往下沉,明明在起电话里,解子扬已经提过了:青铜树要死了……所以,我的物质化能力减弱……


「他死之前就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与理智,你别难过,我想他没有经过太多痛苦。」但张海杏还是这么说,语调平淡冰冷,就像是解子扬的死与她丝毫无关――的确无关,怎么会有关?老痒今生今世,所在意过的人,不过就是他的母亲与吴邪。但是他的母亲死了,而吴邪、把他给害死了。


从心底汹涌而上的伤痛淹没了吴邪脑海,他连眼角都红了,脑海里一直闪烁着解子扬的脸,他又想到解子扬死前想告诉自己的话,虽然那通电话根本并非打给自己,但他吴邪毕竟还是在阴差阳错之下听到了所有的内容。原来老痒是想跟他说对不起。自从发现自己发小的异变之后,吴邪就一直畏惧着他,断了所有的联系,但解子扬从未因此而放弃过吴邪,直到生命的尽头、直到记忆已经错乱凋零,都还想着要提醒他,不要走上同一条路子。


 


情绪猛然就崩溃了,吴邪扭曲着脸,举起自己被铐住的双手,就往张海杏扑了过去,「……妳、妳们这些混蛋――」


「别动手动脚的。」张海杏探手一抓,就将他右手手腕的关节卸了下来,吴邪失了力气,痛得蜷曲在座位上,而张海杏冷冷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痛苦?」


「我为什么不痛苦?」疼痛麻痹了吴邪的疯狂,他想起小时候、跟解子扬偷偷地爬树摘果子,两人一起买了一根冰棍,在蝉鸣的树下,彼此打着赌,都想得到那根冰棍,而你争我夺最后没个输赢,而散发着甜香的冰棍就像是生命中镜花水月的那些美好,谁也没得到,就于烈日中融化了。吴邪低低地笑了起来,就像是哭嚎,「像妳们这样的张家人,永远不会明白。」


「张家不懂情感,张家只明白选择。我们忠于自己的选择,而与情感一切无涉,这就是漫长时间流逝的法则,支配我们的不是人世的小情小爱,是更大且更深远的结构与集体意识。」张海杏摇了摇头,道,「这种痛苦根本不必要,你以后就会明白。」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崇高!你们、你们简直不是人!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不是人……是么?」张海杏嘲弄地笑了笑,「别忘了,族长也包含在这群『不是人』的范围之中。」


吴邪气得浑身颤抖,几乎想要用任何可能的方式攻击她,「妳――」


 


「吴邪,你别生气,你一定在想我为什么会背叛族长与哥哥、又为什么找上你,我可以现在回答你,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找到另外一个人。」张海杏的目光望向他的脸,那眸光柔软深远,彷佛是怀念与温柔,「在你身体里。那个人就在你身体里。」


「妳一定是找错人了,」吴邪冷笑了一声,「我可不记得我身体里有其他住户。」


前座的黑瞎子毫不遮掩地笑出声。被这么一嘲弄,张海杏的脸上严如寒霜,一丝温柔与笑意都收得干干净净,冷冷地道,「要不是因为你是吴邪,我现在就杀了你。」


吴邪刻意地露出一脸惋惜,「真可惜你不能杀我。」


「看来你很想找死。」而张海杏也回应以一声冷笑,「别再装了,吴邪,你恨我、也恨张家,却不知我们其实是来救你的。一直以来,你都被身边的人骗了。」


吴邪想对她怒吼,想要大声反驳,但是「欺骗」这个字眼却彷佛钉子一般钉入他心里,一直以来,他都身处在一片黑暗中,追寻至今仍然找不到真相的突破口,身边的人一再以「为你好」的名义隐瞒事实,他却仍然无法脱身,在局里陷溺不去。他猛然浑身都没了力气,彷佛感觉到张海杏接下来要说出什么他一直追寻又一直畏惧的秘密,吴邪整个心口都发凉,颤声道,「少胡说。」


「你的记忆有多少错乱的地方,你难道从来没发现?我问你,你是什么时认识哥哥的?又是什么时候学了发丘指?族长交给你的鬼玺,你放在哪里?你真的是因为车祸撞断腿的吗?解子扬的那通电话你听到了吧?你对那通电话的内容有印象吗?」张海杏的质问咄咄逼人,步步近逼。


「就算不提有人对你的记忆动过多次手脚,更早之前,你就已经身在一个绝大的骗局里。你为什么执意要介入张家的秘密,你有这么多次抽身的机会,吴邪,你的本能在寻找着什么?如果你真有这么执着,至死也不愿放弃,为什么有些问题你又从未深入追查,譬如说像,你为什么会有麒麟血?你跟齐羽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会跟哥哥长得一模一样?」


吴邪蜷缩在座椅上,握住自己脱臼的那只手,听张海杏冰冷而条理分明的话语流进耳里,只能喘气。他追寻这些秘密至今,都恰好把这几个重点给忽略了,明明任何有关的线索都不想放过,但这几个问题,他却轻易地接受了他人模棱两可的解释。张海杏的嗓音在他的脑海回旋,几乎成为狂风般的呼啸,吴邪想要叫她闭嘴,却又无法成言,心底有一股莫名的力量,逼迫自己听下去、对自己说:对,她说的是实话。吴邪,你没有这么笨,一直以来,你都发现了。为什么不敢面对?


简直就像,自己的躯体内部,有种本能在说:你不能再查下去了,如果你还想要是「吴邪」……


 


而张海杏从上俯视着狼狈的他,眼神澄澈坦然,无喜无忧,「我可以唤回你所有的记忆,你的疑问都会得到解答。族长做的事情,跟我们做的事情,其实并没有太大差别。只是他选择了隐瞒,而我们想给你真相。」


「无论妳怎么说,我都没打算相信绑架犯。」吴邪不想被她发现自己的动摇,话语却仍是变得微弱,他摇了摇头,道。


「吴邪,透过青铜铃铛对你施以催眠之术,就能够回溯你所有的记忆。其实我可以不顾你的意愿,直接对你进行催眠,但我不想要伤害你。」张海杏难得地叹了口气,「半年前哥、解雨臣跟那个胖子打算洗掉你的记忆,就是让我来做的,你别担心,我技术很好的。」


「……我不会相信妳。」


「你是不会相信我,还是不愿相信我?我本不想打击你至此,不过,如果你一心想看证据,我也无话可说。」张海杏摇了摇头,扬声就对前座唤道,「瞎子。」


「我就说嘛,小三爷这人太坚强了,要对付小三爷,还是得下猛药才行。」黑瞎子笑了声,「放那个给小三爷听听?」


张海杏冷冷地盯了他一眼,「做你该做的事,少废话。」


黑瞎子也不生气,就道,「小三爷,先跟你解释声。」他从怀中摸出一只录音笔,头也不回地就塞进吴邪还完好的那只手,「这里面是我某次陪花儿爷出席一场密谈时的内容。在场的人都是跟你熟得不能再熟的人了,你一听就会明白,内容铁定令你不好受,不过,里面的东西对你来说确实重要,你做好准备,就按播放键吧。」


 


吴邪愣愣地抓住了那只笔状的机器,身侧坐着张海杏,眼前则是黑瞎子,脚上与手上都上了铐,手腕还有一只脱臼了,怎么想都不可能逃得走,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但此刻吴邪所在意的、并非自己的性命问题,而是黑瞎子与张海杏所表露出来的态度。


一直以来,每次有人说要对他解释一切,最后的结果仍是欺骗――这两个人又想对自己干什么?这两个人又能对自己干什么。


吴邪缓慢地低下了头,按下播放键。


 


一时之间,车厢里只有他们三人的呼吸声,还有音档前面空白的寂静,吴邪看着秒数一秒一秒地向后滚动,内心一时闪过无数猜想:档案坏了?黑瞎子是骗人的?为什么没人说话,这究竟是什么?而他连念头都还没凝聚成形,就听到一沙哑焦虑的男声响起。吴邪整个人都是剧烈的一震。


居然是吴一穷的声音。


 


『到底还要多久,老三?你大嫂已经开始起疑了。』吴一穷的声音充满了焦虑与疲倦。吴邪怎么想都想不到自家那一脸学究样的父亲会跟这一切有所关联,分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而吴二白的声音接续地响起,『大哥,不要忘了我们当初与张家的协议。』


音档内又是一阵沉默,吴一穷又开了口,比本来的声音要更低,几不可闻。


『……当初为了让吴家与解家能够安然地保存,你们杀了我的儿子,让那个怪物顶替他的位置,这件事情,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这片宁静太难堪了,录音笔内的那个世界没有人接话,吴邪身处的车厢也没有,但吴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混乱地跳成了一片,发出了干涩的声响。吴邪自己也说不出话来。


最终说话的是解雨臣的声音,他咬着牙冷笑了一声,『话少说得那么好听,我可是知道的,吴家大伯你亲生的儿子因为高烧烧成了个白痴,当时大伯母以泪洗面,差点没精神失常,你把吴邪带回去,不就是为了平复你们夫妻俩心上的伤口――』


『啪』的一声,吴邪听到解连环怒喝了一声,『哪轮得到你说话!闭嘴!』这才领悟到是解连环赏了解雨臣一掌,而解雨臣似乎侧头吐掉了口内咬出的血,仍不受动摇,淡淡地把本来想的话说完,『……这当口再来说这些话,未免心狠了。』


吴一穷怒得一拍桌子,吴邪闭上眼睛,几乎想要按下录音笔上的停播键,但却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无论如何,也无法阻拦吴一穷的嗓音传进耳里,『你懂什么!那小子不过就是张家的实验品!根本就是个怪物!谁、谁知道他会不会哪一日突然狂性发作把所有人都杀死!你看过那个录影带吗!他在地上爬――』


因为愤怒与恐惧而变质的嗓音猛然中断,接着是一阵混乱的桌椅声响,解连环低喝道,『是谁在外面!――』最终只剩下一片沙沙的空白,吴邪低着头,看著录音笔上的秒数,已经不动了,结束了,再也不能说出更残忍的话语了。他冷静地松了手,看着那个录音笔掉到了地上,滚了两下。


没有人想去拣。


 


一片沉默,车厢中只有车子引擎转动的声音。最后还是黑瞎子先起了头,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这场谈话被人偷听了,我护着花儿爷离开,后来传来消息,解连环解爷被人杀死在暗巷里。是张隆半的人马下的手。」


「小三爷,想必透过录音档,你也明白了,这一切,花儿爷是全部知情的。」黑瞎子淡淡地道,「小三爷,你真可怜。而花儿爷为了你这样的可怜人失去一切,更比你可怜一百万倍。」


吴邪觉得自己心里出乎意料的平静,就像那次,在张家楼里面看见垂死的张起灵,他以为张起灵死了,彷佛世界已经毁灭,但心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最深层的、无尽的悲伤麻木了其他的感知,脑海中只余下一片淡然的理性思考,像踩在薄冰上,错以为此生安稳无忧,谁知一片摇摇欲坠,失足便是万丈深渊。


隔了片刻,吴邪没有回应黑瞎子冰冷的话语,反而道,「录音档可以假造。就算都是真的,也还是有疑点。」


张海杏看着他平静的神情,倒是几分意外地笑了笑,「你可以说,我会回答你。」


「如果真是这样,吴家为什么不把我丢掉?保护我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好处?协议是什么?」隔了半晌,吴邪才缓缓地开口问道,而张海杏轻而易举地回答了他,「与他们协议的『张家』其实并非真正的『张家』,具体的内容连我们也不知道,但我想吴家多少发现了异样,所以才会耍这么多小手段,让你涉入这些事情中,期待哪一日你能够死去,或者被人带走。」


「谁能假冒张家的身份?我二叔与三叔……都不是好相与的。」


「那人没有假冒。」张海杏摇了摇头,「从头到尾,他都只有一个人。」吴邪看着她的眼睛,几乎从那双眼底便探出答案,只觉得喉咙全哑了,他用气音说,「……是张起灵?」


「对,真正的张家从未参入这场与吴家的交易之中,是族长单独跟他们接的头。本来族长身负的任务是封印终极,你作为家族中唯二有麒麟血能力的人,被选为下一任的族长,理当辅佐他进行任务。但族长却用尽心思催眠了你,将你送至吴家,运用自己张家族长的身份跟他们进行谈判。族长他常年在外执行任务,每隔十年就会因为张家与终极的约定失去记忆,我们只发现你失去了踪影,却没有具体地线索,一直到半年前……族长拒绝封印终极,我们才循线追到你身上。」


「……为什么?」


吴邪看着那双眼睛,突然想起,张海杏正是张起灵的亲妹子,的确在眼眉上有几分相似。而张海杏叹了口气,吴邪几乎以为她的眼中是怜悯,但定眼一看,却仍澄澈透明,一无所有,「没人知道族长在想什么,所以张家才会分裂。」


「无论如何,你就承认了吧,吴邪,到了这关,你真的骗不过自己了。就算身边的人倾全力要保住你活命,但他们从来不在乎你心里的情感,你的痛苦、你的伤心、甚至你的绝望,都与他们无关。这么多年来,谁曾经真的听过你心里的声音?就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个怎么样的人。」


「说穿了,你就是个张家丢失而放在吴家的棋子,一直以来,吴家都想尽办法要把你脱手,所以才让你进入这里面来。这之中,或许只有解连环一度真心对你好过,只可惜,解连环也死了。」


「……」车子驶进隧道中,一片幽暗,但吴邪的脑海里还是张海杏的眼神,晃荡如星河,让他浑身冰冷。虚假的冰层在脚下发出破裂的声音,要坠落了。


「你害怕吧,你一定很害怕吧,所以才拚了命要下斗,你在追求什么?你以为自己在追寻谜底,但那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那就是张家人的眼神,那就是张起灵的眼神。经历了太多于是万物皆空,一生皆妄。


 


吴邪彷佛听到张起灵的声音,从遥遥远远的幽暗传来,他说:吴邪,你为了什么?


他已经不记得张起灵是什么时候对他说过这句话,或许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追着张起灵上长白山的时候?吴邪你究竟为了什么,这一生为了什么,又是以什么形态存在?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要拼死地保护「吴邪」,内心却又对他的本身充满了恐惧跟厌恶?


活在这个世界上,过了这么多年,这一切究竟是什么。


回忆的残片在他模糊的眼前呼啸而过,他想起父母慈爱的样貌、二叔关心的微笑、三叔用力地拍着自己的背脊。潘子为了自己死了,至死都还称他小三爷,潘子一定不知道这一切吧?而三叔呢,两位三叔都一定知情。突然之间,吴邪又想起小时候的暑日,自己被吴三省用绳子绑住,栓在一棵树下,如果真的疼爱这个侄子,会这样对一个孩子吗?不就是因为,心里知道他根本就不是吴家人,才能够做出这种事?


吴邪浑身颤抖,他想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想打电话给张起灵,想逼张起灵把这一切说清楚,他知道张海杏跟黑瞎子绝不会阻拦他,只因现在张起灵不论再对吴邪说什么,吴邪都不会相信他了。但这又有什么意义,逼着张起灵承认他所做的一切?或者是张起灵能有另外一番的说辞,证明录音档是假的、吴邪下意识的追寻与逃避也是假的……全部都是假的、为什么全部都是假的!


这又有什么意义?就如张起灵说过的一般,意义从来就没有意义!


 


吴邪几乎要哭着笑了起来,而张海杏看着他的神情,一双手按到了他的手掌上,低声说着,「没事的,很快就结束了,吴邪,让我回复你的记忆,让你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你的任务究竟是什么,你就不会痛苦了。」


「那些人不是你的家人,和他们相处的岁月与你真正的年岁相比,也短暂得不值一提,没事的。」


 


黑暗中,吴邪彷佛看见张起灵的脸,他严肃地推开自己的模样,保护自己的模样,抱着自己微微地笑了起来的模样。


『其实,有时候对一个人说谎,是为了保护他。有些真相,也许是他无法承受的。』


『吴邪,你跟来干什么?这里面的水,不是你淌的。』


张起灵早就知道,甚至屡屡暗示过他了,是他这份原生初始的天真无邪太过痴傻颠狂,竟然还对着张起灵言爱。


――他拉过张起灵的手,慎重地在张起灵的手中写下三个字,而张起灵低声说:『我也是,吴邪。』


竟然还得到了张起灵的回应。何其荒谬。


 


突然间,脚下的薄冰完全塌陷了,吴邪落进了冰冷的海水之中,海上起了大雾,失去了月亮,只有深深的绝望袭附而来,他在绝望的尽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是不是还在西沙的墓室里,等候着他救援的三叔?张海杏说:这之中,或许只有解连环一度真心对你好过,只可惜,解连环也死了。这是多么缺乏真实感而又加倍真实的一句话。


吴邪张大了眼,感觉热烫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沿着脸孔滑了下来,他用没脱臼的那只手掩住脸,低低地哭了起来,最终变成失声的哭号。


 



 


黑瞎子开走了车库里唯一一台车,解雨臣紧急调派手下来接他们,也幸好黑瞎子身上带有解家的核心伙计必备的追踪器,甚至有恃无恐地没把追踪器丢掉,他们不怕追丢,只怕追不上。


「黑瞎子那家伙成天就知像神经病一样笑个没完,真想不到一反水就是来个大的。」胖子在车上听完了解雨臣的简短说明,忍不住直骂娘,又道,「那张海杏是怎么了?被带走了还是他俩儿合谋的?」


张海客抿了抿唇,「海杏是用青铜铃放倒我的。张家人都会接受药性抵抗训练,只有张家人才知道怎么对付张家人。我就怕,海杏是投入……大佛爷那方了。」


「青眼狐妖你怎么也不把你老婆看好点!还有,那瞎子真他娘的不是东西。」胖子骂咧咧地说个没完,张海客苦笑了声。解雨臣一脸阴沉,最后还是明明应该什么都听不见的张起灵开了口。


「胖子。」


胖子闭嘴了。


 


到了这种关头,谁也没有余暇去追问张起灵的耳朵为何恢复了正常。车声行进在幽暗里,开车的是解雨臣,胖子还是第一次知道有人能够把车开得跟张海杏一样疯狂,然而,不论解雨臣开得再怎么快,出发的时间毕竟有着半个小时的落差,在市区里的行动也是客车占便宜。解雨臣心烦意乱地猛敲方向盘,隔了一阵,突然轻轻地「咦」了一声,「不动了。」


他指的是黑瞎子的座标,坐在副驾驶位上的张海客看了两眼,很肯定地道,「是大佛爷在杭州的根据地,这下不会错了。」


「所以他们已经到点儿了?不会马上就把天真抓去解剖吧?」胖子急得双手攀上前座,又被张海客按回了座位,而张起灵摇了摇头,「不会。」


「哑巴张,你该把事情说清楚了。张海杏跟张大佛爷究竟想要做什么?趁路上还有点时间,挑明了,我们心里也有个底。」解雨臣从后照镜中盯着张起灵,而张起灵淡淡地开口,「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解雨臣噎了一下,几乎勃然变色。张起灵看着他的神情,又接续道,「你听完整个故事,就会知道这一切是多么复杂,这里面牵涉到太多张家的秘密,发展到今天已经完全失控了,绝不是一人之力可以解决的。」


「……」解雨臣怒得咬牙,隔了片刻,狠狠笑道,「我付出这些来保护吴邪,可不是想听到这种答案。不能解决也要解决,就不信有什么事是老子真的办不到的。」


张起灵坐在后座,双手环胸,目光望向窗外,没再开口说话,神色一片淡漠潇然,竟是不再搭理他。张海客看看张起灵,又看看解雨臣,只能叹气,终于也开口,却是道,「族长,我赞成解当家想法。事到如今,不说清楚,根本就不可能。」


然而张起灵还是摇了头,静静地道,「跟他们说,是害了他们。」


这句话就像月色一样冰凉,顺着呼吸流进体内,以张起灵的淡然疏离为燃料,引起的是心底的一片怒火,胖子皱紧了眉头,却被解雨臣抢了先。


「张起灵,我早就听吴邪描述过你的德性。自以为是,莫名其妙,张家又怎样?掌握青铜门后的秘密又如何?你一定觉得很奇怪,这世界上为什么到处都是找死的人?」怒气在车厢中勃发,解雨臣从怀中摸出一根菸,点燃,白烟沿着大敞的车窗后流消散,他咬着菸嘴,冷冷笑道,「我就替吴邪跟你把话说清楚,对,就是有一群人天生找死,他们用情感来活着,不像张家人都是一群只有理智的冷血怪物!」


 


车外的灯光流过每个人的脸颊上,带起一道一道的阴影,只有张起灵整个人坐在黑暗里,一语不发,看不出是否有一丝半毫的动摇。解雨臣冷哼,「你倒是说句话。」


「……我不会平白告诉你。」


「难道还要开价不成?」解雨臣因为荒谬感而笑出了声,但张起灵却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对,我可以告诉你,作为交换,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成交!」解雨臣眯起眼,笑容未收,眼底的光却变得极亮,几乎是挑衅,胖子「哎」了一声,似乎是想拦他,却见他松了手,那根方燃不久的菸顺着风流卷进了经过的路上,空余一丝菸气与白茫。


「那你就说说,他们抓吴邪是为了什么?继续拿他当实验体?」


张起灵静默了片刻,终于道,「……应该是要解开他的记忆。」


听了张起灵的回答,再看其他二人一脸地如临大敌,胖子就觉得不对头,他抓了抓脑袋,道,「……我说、解开天真的记忆也不是啥坏事吧?横竖小哥你都活了,天真就算生气,也只是一时的事啊。」


解雨臣跟张起灵都没打算接话,张海客沉重地叹了口气,胖子见状,收起脸上轻松的神色,闭上了嘴。


 


黑暗里的记忆如呼啸而来的风,张起灵闭着眼睛,理了下思绪,才缓缓地道,「这之中牵涉到太多张家的秘密,甚至有些,连我也未必能一一说明。」


「没问题,凭你哑巴张的省字功力,挑重点说就好了。」解雨臣笑了声,听不出其中是否有讽刺。张起灵自然不会理他,他的思绪沉进了过往的回忆里,往日展开如画卷,薄薄的帛片下是残破的灰,扬起如飞雪,把一切的时光都带回那个东北的老宅里,悠久绵长,满目是雪。


 


这是一个非常古老的大家族,从内部腐败的故事。


张家很早很早以前的祖先发现了青铜树,他们称之为「终极」,历经几代,他们逐渐懂得掌握青铜树的力量,在家族中挑选菁英长生不死、或者最大限度地延长那些人的一生,岁月就是筹码,拥有漫长生命的张家人在时间之流中不着痕迹地来去,推演一切、控制一切,怀抱着贵族般的骄傲俯视这世界。


第一代的「张起灵」是怎么产生的已经无从追溯,或许是长期地受到青铜树的磁场影响、与频繁地近亲通婚,终于使得最强的力量归整于一人之身――「张起灵」,体内流淌的麒麟血使得其强大有如神佛,也成为青铜树本能渴求的存在。张家人很快就了解到,「张起灵」的存在就是青铜树的食饵,透过将「张起灵」献给青铜树,每过十年,让「张起灵」失去一次记忆,张家便可以交换近乎整个家族的长生。


活上三四百年成为张家人的常态,但在历史中隐身幕后的庞大家族却逐渐失去了最初的团结――他们每一个都不是普通人,他们极端聪明、掌握不凡甚至是玄幻的知识,而且与正常人相比,他们几乎等于不会死亡。谁甘心永远居于谁之下。


每一任的「张起灵」永远都是家族名义上的最高领导,但「张起灵」之下也可以分出很多派系,彼此明争暗斗,永不止休。也有一些人选择远离权力的暴风圈,他们离开了家族根据地,成为外迁的张家人,冷眼旁观家族内部谁起谁落,夹带着疏离与嘲弄:这样子、过上比普通人更长的一生,有意思么?


外面的世界是如此广大,他们遇见了许多普通的人。一般人的一生很短,七八十年便会完结,但是张家人、张家人可以活上三四百年。寿命的不同不能意谓着思想、情感、心灵真正能够成为完全不同的形态。有一些人开始觉得痛苦,他们已经离开了张家内部,却始终无法逃离「不正常」的命运,所爱的人、所重视的人都要先己而去,而且他们甚至无法长久地守在重要的人身边,因为他们是不老也不死的怪物,一旦被觉察了真相,再深厚的情感都要反目。


――这样子、过上比普通人更长的一生,又有什么意思?


 


一个真正庞大而古老家族是很难被外部摧毁的,只有内部杀伐起来,才能如此轻易地瓦解。随着时间的流逝,能与外面世界互动的外迁张家人终于无法忍受这荒谬的命运,他们集结起来,从旁系的孤儿中,寻找到了一个最有天份的孩子,经过许多年的培养与锻练,创造出了一个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张起灵」,然后回到了本家,宣布:这个孩子,才该是家族中、真正的族长。


这件事在家族内部引起轩然大波,不服的、不可置信的、当作笑谈的,什么样的态度都有。外迁一系的首领张启山一手牵着那个孩子,两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所有的事都已安排就序,无需焦急、无需愤怒。


当晚,张家城楼的燃起大火,毁了张家几千年的根基,本来的族长能力突然急速地衰竭,失去了担任「张起灵」的资格。在张启山的安排下,孩子还是成为了「张起灵」。


历代,最后一个「张起灵」,唯一的张起灵,也就是现在的「张起灵」。


 


透过张起灵的存在,张启山掌握了家族内部的实权,开始着手进行封印「终极」的计划。如果外迁张家人的痛苦源自于与常人不同的寿命,那么,只要把青铜树毁灭了,这一切就可以终结了吧?


这样的计划当然必须保密,绝不能让本家的人知晓。张启山很聪明,他故意将青铜树的存在透露给当时军政界的「它」,很快地,官方就有秘令下来了,要张启山纠合老九门的众人,去调查「终极」的秘密。


本家的人当然不可能忍受将家族兴亡的关键交给一个刚成立不久的政权检阅,然而,张家经历了先前的那番内耗,已无力于光明正大地反抗整个时局,而且,张家擅长的一直都是人心的操控与冷兵器,在枪炮弹药极端兴盛的20世纪,他们渐渐失去了优势。


冥顽不灵的守旧派都为张启山所镇压了,他让张起灵以族长之身,带领老九门众人,执行「史上最大盗墓计划」,并在计划过程之中,将「老九门」的其他代表都换成了外迁一系的张家人。对于那个「它」而言,这个团队的目标是帮助他寻找终极的秘密,而对于张家本家的人而言,这次的行动是为了捍卫张家一直以来强大的原因,就只有身在考古队中的外迁张家子弟明白,这个任务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要封印终极。


 


「那这段往事又跟吴邪有什么关系?」


说到这里,张起灵又呆了呆,似乎沉淀入过往的回忆中,久久没有发话,胖子忍不住催他。张起灵看了他一眼,似乎回过神来,才道,「吴邪是那八个混入老九门弟子中的其中一人……但是吴邪不属于外迁张家人一系,吴邪是本家的,是棋盘张一支的后裔。」


 


张起灵之前的族长是张隆半,他在张启山的手段之下被迫退位,之后就一直担任张启山的副手。表面上看来,张隆半完全是张启山忠心耿耿的一把刀,谁知这把刀不过是蛇的幻影,转过身来吐出舌信,瞬间就翻了局。在张起灵成为族长后的第十六年,张隆半把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带到他的面前,对他说:我这个儿子也有麒麟血,按照你当初挑战我的规矩,让他挑战你。


「那就是吴邪?」解雨臣也忍不住插话,这次回应他的是垂下头的张海客,「嗯,在他出生后,父亲隐瞒了他的存在,把他单独养在一个小院子里,要培养成麒麟血的继承人,用来推翻族长……他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出生,父亲甚至没有给他一个名字。」


没有名字的少年没有情感的波动,没有憎恨更没有绝望,他只知道自己要打败眼前的张起灵,才能够离开那小小的天井之间,于是它毫不犹豫地对张起灵举起了刀。


那少年挑战了张起灵的地位,理所当然地败了。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这约莫是张起灵一生之中、对张启山提出的唯一一个要求,他想要把这个孩子保下来,让他成为预定的下一任族长。对此张启山并没有反对,棋子当然是越多越好。张起灵虽然强大,却不是靠先天的血缘达到了这样的境界,即使他将来有孩子,也不一定能够承受像张起灵当年所接受的训练,如果能够把继承人订下来,对于张起灵在家族里的地位也是一种稳固。


「后来吴邪被指定为继承人,就跟在我身边。」


说到这边,张起灵又顿住了,良久没有说话。他不是个会说故事的男人,用语与铺述都平凡而直白,不带情绪,毫无张力,但只要看着他低垂的眼、面无表情的脸,呼息他身周寂寥的气息,就忍不住让人觉得,他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故事。


谁也没有催他。


在黑暗之中,张起灵就是一本无声的书,无须焦虑地翻页,而只能细细地阅读、反覆地摸索,若太过草率地理解,就会损失生命中、少数能瞥见亮光的机会。


 


隔了片刻,张起灵才又继续地接了下去,「在当年的盗墓计划中,他是唯一一个并非外迁一支的参与者。齐八爷早已绝后,所以他在一开始就进入考古队,假装为齐八爷的独子,化名齐羽……剩下的张家子弟都是到了巴乃才混入的,只有他跟我本就就是考古队的成员。也就是因此,他才有了第一个名字。」


为了同时混淆「它」和张家本家人的耳目,也为了调查封印青铜门的方式,考古队在西沙、张家楼、云顶天宫……等地都有出没,就在这段过程中,他们发现了尸蹩与尸蹩王的存在,并透过现象的关察感觉到其与血尸的关联。张起灵开始考虑,如果他们一定要提出一点成果来迷惑「它」,那尸蹩王或许是一个可以切入的方法,张启山接受了他的提议,却不顾他的反对,决意拿正牌的老九门子弟来进行实验,照理来说,齐羽明明是张家人,应该可以幸免于难,却同样地成为了实验品。


 


「怎么会?」胖子惊讶地叫了起来,而张起灵静静地闭上了眼,「我不知道。」


「没关系,剩下我都明白了。」解雨臣低声道,「你不想让吴邪不明不白地死掉,所以带走了他,把记忆洗掉,用解连环跟吴三省对换身份的秘密为谈判筹码,要求吴家收养他……你并不是用张家本来的力量对吴家施压,而是在赌吴家不敢把事情闹大,一旦让那个『它』知道,吴家就是灭顶之灾,毕竟在现在的社会,没有一个家族能与政府的力量抗衡。」


张起灵点了点头,「张家可能会衰败……我也会失去记忆,但,只要政府依然存在,只要有人能够掌握那么庞大的权力,『它』就永远不会消失。」所谓的「它」不过是个代称,是借由对权力的渴望与对幸福的贪婪而集合起来的化名,代表了谁都不要紧,只要人心里还有着欲望,「它」就可以永远地存在。


解雨臣默默地沉吟了一阵,又问道,「所以吴邪回复了记忆,又会怎么样?张大佛爷到底要他做什么?」


「……取代我的位子,去封印终极。」张起灵低低地道,「但问题远远不只于此……一旦终极被封印了,所有的张家人都会死。」


「什么!」这下连张海客都大吃一惊,「族、族长你是说……」


「张启山没说实话。」张起灵简单地道,「我当年在参与史上最大盗墓计划的时候,在许多墓中都发现了蛇眉铜鱼。」


解雨臣没听过这个东西,只有胖子有点隐约的印象,「你是说那个什么汪汪叫的……」


张起灵点头道,「汪藏海用蛇眉铜鱼纪录了很多事情,其中一项就提到他封印了终极,而汪家人全部死亡,只剩下他一个人孤身活着。从上面给的线索来推断,汪家也与终极进行了交易,不会错的。」在失忆的时候,他只是隐约地觉得绝不能封印终极,而后来是按着张隆半的讯息,又在拉萨找找到另一本笔记,才确定事情的真相。


「但是族长、终极已经被削弱了……」张海客忍不住急了起来,而张起灵看了他一眼,才道,「无妨,青铜门已封闭,在这段时间里,即便是大佛爷也不可能找人进去进行封印,而一旦十年到期,我再进行『献祭』,青铜树就可以再活上一段时间,还有时间去找破解的办法。」


「可是张启山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他想成为活下来的那唯一一人?」解雨臣弹了弹手指,「这是儿太不合理,如果要让自己活下来,就该他进行封印才对啊?」


「大佛爷没有资格,他不具有麒麟血,没有跟终极交易的权力与筹码。」闻言张海客摇了摇头,而胖子一拍大腿,「这样说就通了,难怪那老头放着青春美貌的小哥不要,死都要抓天真呢。」


他想了想又道,「天真那脾气跟牛似的,他认定的事儿,十匹马也拉不回头,他既认定了咱们,即便是身世之谜解开,他也未必会上张启山的当。」胖子摇头,「他的确是命运坎坷,但不代表他就会承受不住,变得愤世嫉俗,连兄弟们都不认了,依我的意思,我们走一步算一步吧。」


 


没有人再说些什么了,车子向前奔驰,车窗大敞,风吹过的声音冰得就像那走在幽暗里的命运,一无声息,暗中的车灯彷佛袭来的一丝微光,映照出阴影――永不终结的黑夜里与谁初次面见,彼此都没说话,只是对视,望进眼底望入灵魂。


像是上辈子便已相识那样地熟悉,以为与己身如出一辙。


 


张起灵低着头,古黑色的眸子隐藏在半垂的眼帘里,他在想,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眉目清秀的少年站在他的面前,那双眼盛着毫无波澜的冷淡眼神,对什么都感觉到澈底的漠然,无知而无畏,无感而无惧。那时的张起灵听见张启山颇感兴味的笑声,『也好,起灵,你就试试他的功夫好了。』


张隆半对着那少年点了点头,那少年一挽手上的短刀,矮身就攻了过来。张起灵灵活地错身,抽出黑金古刀,架挡之间听见金属交撞的摩擦声,任黑金的刀色在两人的颊畔都留下残影,距离近了,甚至看得见彼此的双眼,黑珀色与古黑色,同样的空寂冰冷。


张起灵的衣领之间浮起了象征麒麟血统的刺青,而在少年的身躯同样地产生了模糊的印记。继承麒麟血的张家子孙天生就有胎记隐藏在左肩,遇热浮现,代表有继承族长之位的资格,而正式地成为继承人后,才会按着胎记的模样,再纹上一只踏火的麒麟,纹身使用的药剂含有毒素,会侵蚀皮肤,久了之后,纹身就不会再消退,能力也就使用殆尽了。


一直以来,胎记与纹身,是「张起灵」威信的两大来源。张隆半见状,颇为满意地一笑,其他人则纷纷地骚动了起来,在此之前,一代只会有一人拥有麒麟血,如此情况简直闻所未闻,这绝不单单只是一场功夫的试验,实际上更是族长之位与权力关系的争夺。


张启山皱紧了眉头,而场上的两人完全无视他人的反应,仍然缠斗在一处。动作之间气力灌注,衣袖翻飞,少年手中的短刀划过了张起灵的颊侧,而张起灵眼神一凛,抓住少年收刀的空隙,长刀往前一送。


十五岁在张家几乎就是个孩子,尽管那个少年已经很强,仍然远远敌不过张起灵。本来,张起灵应该要杀了他,张家讲究优胜劣败,弱肉强食,但是那一刻间,在张起灵把手中的长刀送进少年身体的那一刻之间,他看见那个少年平静淡然的眼神,就觉得好像看见了自己。


刀顿住了,整个身体也是,本来应该顺势送进心房的刀偏移至了胸腹间,听见肉体破开的声响,鲜血溅上了脸颊,张起灵缓缓地低头,看见少年整个人往前跌进自己的怀里,手中的短刀还想刺进自己的胸口,被他随手一拨,无力地飞了出去。


眼神交会之间就已经有了千言万语,明明一言不发。他看着少年的眼,里面浮起深刻的空白与微弱的绝望,瞬间就被求生的渴望淹没。以为看见的是自己。张起灵垂下头,颊侧的头发遮掩了唇形,他问:你想要活下去?而少年几不可见地点头。


他想要活下去。他们都想要活下去。


几乎体会了什么是胸口因为情绪而引发的疼痛,张起灵决定不再去想。


 


过了不知多久,车子在一片密林前停下,解雨臣敲了敲追踪器的萤幕,道,「瞎子还在里面,但这里没路了。」


「到这里就结束了。接下来的事,你们别管。」张起灵打开了车门,下车,而解雨臣从敞开的车窗中扣住了他的腕,皱紧眉,「你什么意思?」


「交易。」张起灵淡淡地提醒他,「我把一切都跟你们说了,你们别再管,回去。」


「你……」解雨臣气结。


沉默多时的张海客这才开了口,「这本来就是张家内部的问题,你们插不上手。我跟族长进去,还有周旋的空间,如果是你们进去了,反而变成牵制吴邪的筹码。胖子说得对,吴邪未必会愿意帮张启山,但如果你们都落在张家手上,他非帮不可。」


胖子涨红了脸,怒道,「兄弟们的事,你要胖爷我就在这儿当傻鸟干等?」


解雨臣看来也是一脸愤怒,似乎随时要对张起灵怒吼,但却隐忍着没有发作,神情变换中他慢慢地低下了头,深深地吸气,就在众人以为他会痛斥张起灵的时刻,他却抬起头,真的笑了出来,「吴邪说的都没错,你他妈就是个混蛋。」


 


他推开车门,也下了车,站在张起灵面前,拍了拍他的肩,才道,「也罢,看在你今天态度良好,说了这么多人话的份上,暂且听你的。」他一扬下颚,「要小爷当成什么都不知就此退去,我也枉为当家了。你们进去吧,我下面的人一会儿就到,到时候包围这个林子,我等上三天,要是张启山不把你们乖乖交出来,咱们就开战。」


「死人妖这话难得在理。」胖子点头,一脸严肃,「小哥你们就去吧,我们在这儿守着,你要我们退去,那是一千万个休想,老子最多让步到这儿。」


张起灵看了看胖子又看了看解雨臣,皱紧了眉头,像是想要反对,却又没有更好的理由,隔了片刻,才几分无奈地道,「随便你们。」


「我们对吴邪这么好,你介意了?」解雨臣调笑道,「你也别多想,那笨得像条小狗一样的家伙,就只有你当个宝似的。」他脸色一沉,「黑瞎子是我手下的人,如果不能把他逮回来,以后我在道上还要不要混?我帮你们,也是为了自己,你不必多管。」


话说到了这个地步,谁都没有反对的理由,张海客与张起灵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一齐转身走进了树林里。夜晚的风吹到身上,扬起发梢,与跳动的心脏。胖子看着他们的背影,喃喃地就说,「祝你们好运,兄弟。」解雨臣点头同意。远远地、张起灵还听得见所有人的心跳,近乎高扬而快速,在胸膛里,拍击出一片混乱的声响,却是没有犹豫。


 


――在永不终结的黑夜里,终于要与你再次相见。明明很久以前,还以为你今生今世都是我的影子,如影随形,绝不分离。


离开了才发现你其实是光,而我却已消散化去,再也不复存在了。


 



 


少年侧头看着那个青年。


他躺在床上,青年坐在窗边,眯起了眼,似乎正在养神。身上的伤口传来强烈的疼痛感,但身体是干净的,不像以往训练完后那样,满身血污,瞪着双眼直到天明、直到他有力气为自己清洗。他的手在薄被之下移动到了胸口,摸到了将伤口紧紧包裹住的布。少年的眼眸眨了眨,而青年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清醒,仍然保持着本来的姿势。


少年的手摸索着,摸到摆在床边的刀。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这么做。』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青年的嗓音,清冷幽然,少年不为所动地拿起了刀,撑住身体,慢慢地催逼自己坐起,看向他,开口问道,『为什么?』


他的双眸中是一片透澈的空白,因为什么都没有于是包含了一切,包容了眼前这个人的一切。青年往他走来,目光闪动,沉声说道,『你父亲将你交给我照顾,你不必再杀我了。』


『……我不明白。』


青年没有回答他的困惑,而是走到床前,将手放在他的肩上,直直地与他目光交接,就似对于他手中未出鞘的刀不存一丝提防,『我叫张起灵。』他说着他们两人都早已知道的讯息,眸光直白,近乎温暖,『等我死了之后,这就会是你的名字。』


说出的话语平淡,而吐出的气息又温又凉。少年没有与其他人相处的经验,他只能依靠微薄的直觉,在那双眼前不自觉地便扔下了刀,彷佛皈依,就此臣服。


 


春去秋来,四季变换,小小的院落里开满了花,青年作为一族之长,十分忙碌,加上天性冷情,自然难以成为一个合格的养育者,但他仍然尽量抽出时间来陪伴少年,在房里讲解所有必备的知识,或者在院落里对练一套拳,在少年生病的时刻,在床边照料陪伴,直至长夜。


『张起灵,』因为高烧而瞪直了的眼神直直地看着青年的脸,少年呼唤青年唯一的名字,明明是微弱的呓语,却又充满了执着与力量。青年看着他的眼里渐渐地浮现了神彩,又听他问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别胡思乱想,』青年皱了皱眉头,『什么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你明明应该杀我。』


『不是你要求的?』青年的手拂过他汗湿的脸庞,俯下身,让自己的额头贴上少年的额,就像是在探测少年的体温,但比那份温热更加深刻的是出口的话语,青年说,『你说你不想死。就跟我一样。』


 


在更久更久以前,在青年也还是少年的时刻,他跪坐在昏暗的房里,一片漆黑,手中的长刀沉重得几乎难以把握,喘息、汗水与血腥充斥着这个空间,猛然举刀的时刻,斜前方袭来强烈的气劲,另外一把同样乌黑的长刀撞在他的刀面上,激起灿亮的火花,他看见对手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与自己完全相同的容颜,与自己相同的眼神,胸膛间的血液与话语同样地咆啸了起来:我要活下去,我还不想死――


 


少年的手掌摸上了他的脸,指尖的力道很轻,青年不知道自己的脸孔是否难得地透露了什么情绪,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的动作,而少年就笑了,那是青年从来没看过的干净纯粹的笑、近乎天真无邪。


少年说:『我明白了。』


但是青年完全不明白,眼睁睁地看着少年渐渐成长,变成了与自己一般高的青年,明明就还是个孩子,眼里的笑却是那么地温暖而又深刻。少年也长成了青年,完全不同的类型,爱说话爱笑,几分傻气又充满了小聪明、能够跟家里上下的人都打好交道,闲来没事的时候就围着他打转,笑说:族长族长,我都被你养成这样了,你怎么还是这么不爱笑啊,笑一个给小爷看看,嗯?


青年在心底叹了口气,完全无视对方那双像幼犬一样的无辜双眼。


 


后来的故事仓然促然,无数的画面流过脑海,瞬间就变得模糊。他得到的第一个名字叫作齐羽,是大佛爷为他取的化名。在青铜树前,弥漫的青光让他突然想起了一切,身后的张起灵紧紧地搂着他,几乎在发抖,而齐羽从本来的狂乱中静了下来,就这么感觉到深刻的悲伤。


在他们还住在那间小院子里的时候,某天晚上,他又缠着张起灵说话,而张起灵烦不胜烦,猛然将他搂过来,贴近,就问他:你为什么又笑?他吓了一大跳,几乎连心里的话语都掉的七零八落,而张起灵看着他的神情,倒是轻轻地一勾唇,压低了声音,『真不明白你在想什么。』


我才不明白你在想什么!他几乎要叫了出来,而张起灵把头埋进他的肩颈之间,又说,『谢谢你。』


那样的话语太过深沉,深沉得包罗万物,他曾经听说遥远的西沙有一片湛蓝的海,海里有一颗最大的月亮,波光粼粼,深沉明亮,就像是爱。他猛然就湿了眼眶。


 


说什么不明白,明明就全部都明白。


――当我对你说我不想死的时候,你一定是看到了自己吧。你一定是在心里想着,如果那时也有人这样来救你。


所以我要好好地活下去,变成一个跟你完全不同的人,让你知道,这不会是唯一的结局。


 


那时他们都太轻狂也太痴傻,自以为还有明天,以为那不会是唯一的结局,所以他们连结局都没有得到,从未迎来终焉。青色的流光下,齐羽已经说不出话了,声带被疯狂的嘶吼给磨伤,眼眶滑出痛楚的泪,滴落地面,化成鲜血。他「喝喝」了几声,挣脱了张起灵的怀抱,扑倒在地。张起灵被他剧烈的挣扎给逼退了几步,而齐羽勉力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的神志,用自己的指尖在泥地上写下几个字。


――这又短又长的一瞬之间,能够写下什么呢,还能够传达什么呢?


指尖触碰泥土的触感酸涩而模糊,他慢慢地写了一句话,而湿热的液体滴落他的颊侧。齐羽在眼帘的缝隙间看见张起灵苦痛的脸,泪水一滴一滴从那个男人的眼中落下。原来他也会哭啊,他本以为他们都是不会哭的。


张起灵低声回答他的问题,道:无邪,『如果要我给起你一个名字,一定要叫、吴邪……』


是个很好的名字啊,他这么想,然后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可是这个名字,他连一天都没有用过。


 


吴邪轻轻地眨了眨眼,觉得自己像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醒来,南槐树下的国度,惊涛骇浪的一辈子,历尽悲欢离合、爱恨心伤,醒来时茶还未凉、黄梁还未蒸熟,前尘哪能就此淡望――吴邪醒来的时候整个人蜷缩在床上,还不想张开眼,脑海里的景像交叠晃动,悬成死结,结上了一辈子。


他的一生,是常人的几个一辈子。


在这似醒非醒的一刻间,他听见书页阖上的声音,吴邪慢慢地张开了眼。床边的矮几上盛着冰裂纹的磁瓮,瓮底是红尾的孔雀鱼,在细小的水草之间悠然自得,薄鳃呼息尾鳍摆动间有着细小的气泡,吴邪凝目看了一阵子,才继续把目光放远,看向张启山的脸。


 


「醒了?」张启山搁下手边的书册,笑着看他,而吴邪怔怔地点了点头,坐起身,「大佛爷。」


「身体感觉怎么样?海杏直接帮你回溯了大约八十年份的记忆,对脑部会是满大的负担。」张启山拿起桌上的参茶,往吴邪送去,「休息一下,你回来就好,剩下的事情我们都可以慢慢地谈,并不着急。」


吴邪接过茶,抿了一口。


 


「我觉得……记忆还有些混乱……」吴邪放下了茶碗,一手支住额头,而张启山温颜微笑,「不急,一下多了近八十年的记忆,也难怪你无所适从,我们可以从最近发生的事情倒回去慢慢地谈。」


「就拿你们最近的事情来说吧,」张启山帮吴邪加茶,动作与语句是慈爱,神态与嗓音却是不成比例的淡然,「隆半的事情,我很遗憾。他或许不是个好父亲,但还是爱着你的,你记得那个叫盘马的老头吗?」


吴邪下意识地抬眼,对上张启山的目光,那双眼中的光芒极亮,却是温和的,几乎要让人顺应着眸中的期盼跟善意,就这么把答案说出口。吴邪的一声「记得」卡在唇边,猛然转开了头,而张启山目光更是亮了起来,就笑了笑,「他一向是个聪明人,没等我给他处罚,就把舌头割掉了半截。……你是他的亲生儿子,相信你也是一般。」


心口有些闷痛,吴邪还无能深刻体会这些突然涌入脑海的记忆,但仍然不由得为之感到情绪的波动。记忆里的张隆半是那么高大,一定是自己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吧,张隆半抱着自己,低声说:你要好好争气,张家不能毁在张启山这样的人手上。


画面轻易地消散了,消散成炸裂的火光,张隆半的脸融化在光里,露出了微笑,明明唇型没有开阖,吴邪却听见了在巴乃时,盘马对他说的那句话,低沉沙哑:你们两个在一起,总有一天,会害死对方……


突然之间,一切都变得如此清晰,吴邪怔怔地看着张启山,「张隆半就是……盘马?」他身上的纹身、他说的那句话、他突然的疯狂、他从未对自己痛下杀手……


「你现在才知道,已经迟了。」张启山脸上的笑意未收,「他曾经那么努力地想要让你脱离张家的掌控范围,只可惜凭他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抵得过命运。」


话中有话,语带威胁。


 


吴邪沉默了一阵子,深吸了一口气,用坚定的目光看向张启山,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你究竟想说什么?」


在他还纯粹只是「吴邪」时,他跟张启山的接触十分短暂,对于张启山的想像完全只限于一名心怀恶意的老者,但恢复了记忆的吴邪绝不敢再以这么片面的方式来评断张大佛爷。这个男人敢于只手推翻一个古老家族近乎千年来的游戏规则,顺应着时间的变化,作出对自己伤害最小的决断、更一手培养出了张起灵作为自己的棋子。


这样的人,绝不可视之等闲。


「多年来,你是起灵之外,第二个敢直视我眼睛的人。」看着他的神情,张启山的笑意加深,「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实验?」


那是一个关于正义与道德的实验设计:今天有一辆煞车失灵的火车,轨道的不远处分成两轨,一轨年久失修,通向万丈悬崖,另一轨上因为正在修铁轨,有足够的障碍物作为缓充,然而,上面正有一个修铁轨的工人。


如果保持原本的行迳轨迹,全火车的人都会摔下悬崖死亡,但若是拉动一个把手,改变轨道的方向,死的只会是那个修铁轨的工人。


 


「孩子,如果今天那个把手就在你的眼前,你知晓一切可能发生的结局,你的选择是?」张启山的语调悠悠,吴邪闭上眼,叹气的话语是早已经知道答案的问句,「难道这一切是由我来选择?」


「的确不是。」张启山又看了吴邪片刻,才转过了话题,「起灵把鬼玺交给你了吧?」


「现在不在我这了,被解连环丢了。」


「也罢,起灵把封印鬼玺交给你,就是为了要用鬼玺压制你体内的麒麟血之力。他长年离家,并不知道这几年来我作的研究,我们使用陨玉,又多制造了好几个鬼玺,已经成功地封印了秦岭的青铜树。」


「……秦岭。」吴邪低垂的眼帘下是闪动的目光,低声重复了一次。而张启山一只手轻轻地敲了敲伏手,慢慢地道,「就是你还是吴邪的时候、你那个朋友解子扬交易的『终极』,也多亏他的存在,我们进行了好多实验,不只证实了封印终极的方式,还观察了青铜树消失后,与之交易的人们会如何。」


「你不会以为,解子扬是秦岭青铜树的唯一一个实验品吧?」他的视线迎上吴邪的目光,态然自若地起身,自身后的书架上拿下一本厚厚的资料夹,朝吴邪递了过去,「自己看吧。」


 


很早以前,张海客就跟他提过,秦岭的青铜树不过是残次品,但透过对于秦岭青铜树的研究,仍然可以推估张家与终极的关系。当年解子扬一行人所遭遇的山难,从头到尾都是张家人的计划,被困在秦岭的时期间,那群大学生各自与秦岭的青铜树进行了不同形式的交易,如解子扬获得的是「物质化自身与他人」的能力,而他有三个同学一起遇难,其中一个人畏惧孤零零地死去,产生了「以记忆为代价,让其他两人延长寿命」的能力。


在实验之中,他们证实了「以契约者的血与鬼玺能够封印终极」的假定,更确认延长寿命者不会在青铜树消亡之后立刻死去,而是渐渐地变回普通人类的身体状态。只有物质化出来的个体会快速地衰弱,最终失去记忆、力量,与生命。


 


「给我看这个,又能如何?」吴邪快速地扫过了报告的内容,放下那叠纸,看着张启山,又淡淡地开口。


「别再装傻,你明明是个聪明的孩子。」张启山摇了摇头,「一直以来,我们的家族家透过盗掘坟墓而掌控世界的脉动,但在现在已经少有人兴土葬,这不是钱财的问题,这是资讯的流通与交换的重要性。本家与外迁的纷争已不复存在了,这成为所有张家人所共同要面对的问题。」


吴邪怔怔地看着张启山,而张启山的脸孔上、是有恃无恐的坦然。


「人类总是想要一切其实不需要的事物,只有体会过了后,才知道其中的滋味,我们都活了太久太久,充份的明白长寿的痛苦与负担……」


所以,一切都明确了。有一列生命的火车搭载着所有的族人,失灵的刹车、没有办法再掌控的速度,如果眼睁睁地什么也不做,这个孕育了所有人的家族就会消亡在时间之中吧?吴邪几乎要荒谬地笑了起来,想要把整本笔记本往张启山的脸上摔过去,想要高声笑骂:关小爷屁事。但是他做不到,已不再「只是吴邪」的他做不到。


张起灵为何不能杀害一个张家人、为何始终背负着沉重的责任。吴邪终于有点明白。


他们都是这扭曲的家族之中,最典型的怪物,除了张家以外,他们早已没有其他的归处。


 


突然之间,已经不再「只是吴邪」的他又回到了「还不是吴邪」的时刻,又回到了那片广袤的草原之上,呼啸而来的风夹着野兽的奔嚎,他们的字典里都没有逃,但手心是那样的温热,紧紧地交握着,以为就可以这样再走过下一个世纪。


张起灵唤他的第一个名字:齐羽。


强烈的混乱与悲伤从心口涌上,一直一直以来,从他出生、被当成争权的工具、他初见到张起灵、长长的一把刀刺进他的胸口、张起灵把他留在身边、教导他许多事情、最后洗去了他所有的记忆,把他送进吴家――纷杂的过往如跑马灯在他眼前浮现,太过紊乱,化不成谁的脸孔、提炼不出谁的嗓音。吴邪觉得既熟悉又疏离,几乎双眼刺痛。


 


「如果我不成为『张起灵』……如果我不成为族长,凭我体内的麒麟血,我可以封印终极吗?」隔了片刻,吴邪深深地吸了口气,压抑地问道。


「起灵的麒麟血是制造出来的,本来在你们那辈中,你才该是麒麟血最强的继承者。虽然尸蹩丸损害了你的血液纯度,封印鬼玺更抑制了你与终极的共振,但随着你逐渐地成熟,你的麒麟血强度早已与起灵已经不相上下了。」张启山点了点头,「理论上来说,你无需担负失忆的责任,仍然可以做到同样的效果,这也是我寻找你的原因。」


张启山苍老的声音激不起反响,冰冷而沙哑。而吴邪闭上眼睛,几乎在心底的世界里看见了失速的火车迎面而来。


 


「那么,给我四年的时间,封印终极这件事情就交给我,这四年里,别想再来干扰我或是族长。」最终吴邪道,「等了这么久,不差这区区四年了吧?大佛爷。」


「你在帮自己倒数计时,孩子。」张启山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隔了片刻,才说道。


而吴邪冷冷地笑了,「别担心,也是帮你。终有一日,我要杀了你……你别想以正常人的身份安享晚年。」


「无所谓。」张启山笑了起来,那双眸中确实看不到任何对死亡的恐惧,伸手拿起桌边的木盒,打开递入吴邪掌中,「封印鬼玺给你,回向鬼玺只有一颗,在起灵身上,你就得自己想办法了。」


「不劳你费心。」吴邪哼道,将鬼玺收进怀里,而张启山没再理他,抬眼望向不知何时走入室内,低着头的张海杏,「怎么了?海杏。」


「大佛爷,他们来了。」指涉不明的代称,不论是张启山或是吴邪都没有犹豫过「他们」意指何人,张启山看向吴邪,「你打算怎么处理?」


吴邪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他站起身,淡淡地道,「我来。」


 


房间外面就是回廊,中庭里站着他心里唯一的「张起灵」,看来的那一眼不复平静淡漠,满是火焰。张起灵快步迎了上来,口型在「吴邪」与「齐羽」之间游移,却看着他的脸孔,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吴邪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是否泄露了某些不该言说的情绪,耳边听见张海客低声叫自己「小羽」,他却是没有动摇,也没有犹豫,张臂紧紧地抱住张起灵。


张起灵的身躯充满了绷紧的力道,似乎是防备着他随时会爆起突袭,隔了片刻才为他身上柔软的气息所软化,摸了摸他的头发,低声道,「吴邪?」


而吴邪埋在他的怀里,点了点头,抬头就笑了,目光坦荡,笑颜无邪,「结束了,小哥,我们回家吧。」


 


――站在车道上的身影熟悉入骨,回过身来,那神情几乎是释然的微笑,唇形一开一阖:还好,我没有害死你。而他不顾一切地飞奔而去,把那句话与那个人远远地推离火车的行进轨迹,转眼看见命运驶来,下一秒就被巨大的铁轮撕个粉碎。


我可以选择的。吴邪在心里低声对自己说:我还可以选择谁是站在车道上的那个人,不要害怕,吴邪。


 


我们回家吧,张起灵。跟我在一起,不要再分离,见证终局。


 



 


他们三个安然无恙地走出树林的时候,几乎没把解雨臣跟胖子给吓个半死。


「这、这么容易就出来了!」胖子错愕了一下,快步迎上吴邪,用力拍了拍吴邪的肩,「我就知道天真你们不会出事!」


胖子的力道之大,差点没让吴邪失去平衡,站在他身后的张起灵眼明手快地按住吴邪的肩,才挽救了他跌倒的命运,吴邪瞪了胖子一眼,笑开来就是骂,「你他娘的控制个力道成不?没死在张启山手上,倒是被自己人给拍死了。」


解雨臣捻熄了手上的菸,「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不怕神一样的敌人,就怕猪一样的队友。」他的眼光似有意似无意地了胖子一眼,胖子跳起来大叫,「嫉妒你胖爷我这身膘就说,海纳百川,知道不!」


 


「闲话先不提,吴邪,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最后还是解雨臣出来主持大局,而吴邪摇了摇头,就道,「不是逃出来的。张启山愿意放我们走。」


胖子立刻叫了出来,「怎么能!」


吴邪抓了抓脑袋,「张海杏他们把我抓走之后,就说什么要告诉我事情的真相,但要先作番检查,以确定我的价值。我一听就想这不成啊!要是把小爷我直接手术解剖分成五块十块怎么办,当然拚命挣扎,就被黑眼镜那混蛋敲昏了……小花,你还好吗?」


「没事,你继续说。」解雨臣的嗓音有几分阴冷,吴邪完全不怀疑他要是抓到了黑瞎子,一定会处以极刑,忍不住抹了把汗,又继续道,「结果我醒来的时候就听到一男一女在说话,其中一个是张海杏,另外一个就是那大佛爷。我不敢动,就继续装睡,听得他们说什么『他的力量还不到标准,根本不能用』、『白费了一番功夫』之类的。张海杏本还说要杀了我泄愤,后来又转而建议张启山放我走,说如果要『完成任务,还是不能缺了张起灵,如此一来,放吴邪离开也可算是卖个人情』。所以我就被放出来啦。」


「大佛爷居然会这么做,真不可思议……」听完吴邪的说明,张海客忍不住喃喃地道,而张起灵摇了摇头,「更不易善了了。」


解雨臣笑哼了一声,「甭说什么善不善了,碰上你这哑巴张,没一事是简单的。我只要小三爷没事就行了,他那天真无邪的等级,不能承受哑巴张level的任务强度啊。」


「喂!小花!」


「我有说错吗?」解雨臣无视吴邪的抗议,又道,「这样听来,吴邪应该算是安全了。不过这事想起来还是有点儿玄,如果张大佛爷最终还是决定要让哑巴张来解决张家的问题,他为什么不把吴邪扣留下来当人质?」


他凝目想了一阵,那敏锐的视线几乎让吴邪有几分不自在,便补充道,「张海杏倒是提过这个主意,但大佛爷否决了,他认为这招对小哥没用。」


「这老头还真没把握小哥的性子,」胖子摇摇头道,「小哥这人大主意一向是把握得定,但绝不至于见死不救。」他说着说着,便促狭地以手肘撞了撞吴邪的腰窝,「更何况咱们家小天真跟小哥那什么关系,倒斗界的神雕侠侣那是,你看过愿意让小龙女去死的杨过吗?」


吴邪骂了声娘,反唇相讥,「……你才神雕侠侣!你全家都神雕侠侣!」


「呦,我也想啊,只可惜胖爷我黄金单身汉,当不成一双。」


「那你就是那、只、雕!」


「哈哈哈小三爷骂得好……」


 


树林里的笑闹之声远远地传了出去,掠开了很远,像是树海里的那阵风,高低起伏,忽时又现。突然之间明了了这就是一切的终结,与自己的兄弟在一起,开怀地放声大笑,吴邪一手搭着胖子的肩、另一手揽着张起灵的背,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连眼睛都红了,不知何时泪水溢出眼眶,本来一直不发一语的张起灵猛然握住他的手,低音里是难得的紧张,「吴邪?」


「没事没事,他娘的这都笑哭了……」吴邪抹了抹眼边,「笑得太过头就会这样。」他看着张起灵忧虑的神情,不知为何就有几分心酸,又挤出一丝笑道,「没事的,小哥你以后就会明白了。」


张起灵愣了一下,而胖子摇着头叹气,「不忍目视这对狗男男啊,天真你就尽量帮助心障同胞容入这大同社会吧,胖爷我要回潘家园了。」


「胖子你这就要回去?」吴邪问,内心还有几分依依不舍之感,连忙道,「你难得来杭州,起码一起吃顿饭……小花跟海客也是,这么大的事儿,我都还没答谢你们。」


解雨臣翻出怀中的手机,看了看萤幕,抬眼就笑道,「一顿饭就想打发我们?小三爷这算盘也忒精了。我在北京还有许多事得处理,你这人情就先欠着吧,有得你还的呢。」


张海客也道,「事情虽然暂时告一个段落,大佛爷还未死心,我还是回张家去,一方面跟海杏谈谈,一方面有什么消息,也可以通知你们。」


胖子听了忍不住就摇头,「你那妹子、你……你那老婆,算了,你们家族关系真让人错乱。总之,青眼狐妖你自己一切小心,这女人太厉害,你看来不是对手。」


张海客笑着拍了拍胖子的肩,才道,「没事的,不论是海杏或是大佛爷都不至于为难我……你们也保重。」


 


起码现在,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解雨臣没有再多打听黑瞎子的下落,只是以若有所思的眼神看着吴邪,而吴邪却是笑得十分舒心,就像许久未曾这么放松般,在车上就开始不停地跟张起灵介绍杭州的吃食与美景,馋得胖子都想留下来当那只雕,最后还是仗着倒斗胖王子的自尊,潇洒地选择了在近机场的地方下车,而解雨臣把吴邪跟张起灵放在了杭州的街头,两人轻巧地告别了其他人,搭着公交,晃悠悠地回到了吴邪的家。


「好久没回来了……是说,我家门口那天死了个人,该不会要拉封锁线了吧?」吴邪有几分担心,而张起灵淡淡地看他一眼,「张家不会犯这种疏失。」


好啦,张家牛逼,好啦,牛逼到别人家门口乱枪打死人,我这善良小市民还能怎样?除了带族长回家,我还能怎么样?吴邪翻了个白眼,在心底碎碎念,出了电梯后便抽出许久未用的钥匙,打开了门,侧身让张起灵进入,「我家有点乱,小哥你、你别介意……」


吴邪刚拉上门,语音未落,就看见张起灵的双眼比平常都要更加明亮地看着自己,忍不住顿了一下,「怎、怎么了?」


「没什么。」张起灵摇了摇头,伸臂把吴邪纳入怀里,在他耳边温声道,「我没有想过会有这一日。」


 


张起灵的嗓音永远是那样的平淡,但话语的内容却能够如此的温柔,吴邪怔怔地看着他,猛然就扬起了笑,凑上前去偷了个吻,笑道,「终于把你这闷油瓶子领回家。小爷完成任务了,这也该升级成勇者了吧。」


「勇者……」张起灵似乎不太明白他的意思,重覆了一次,但他的注意力并不在这句话之上,只是把头埋在吴邪的颈肩,感受那人沉稳的心脏跳动,低低地道,「嗯,我们的任务都结束了,吴邪。」


「等等,小哥……」话语内容平淡而温馨,但呼在颈边的气息却让吴邪有几分不自在,忍不住伸手推了推张起灵,而张起灵眸光一闪,瞬间就将吴邪整个人按到门板上,古黑色的眼底一瞬间变得深沉,吴邪整个人紧绷了起来,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想干什么!大、大白天的!耍流氓犯法!」


张起灵摇了摇头,居然就这么笑了,凑到吴邪的面前,说话的气息吐到他唇上,眼眸半垂,长长的浏海与睫毛在日色下晕成一片光晕,眼中的笑意几乎点亮了吴邪的心脏,「吴邪,耍流氓不犯法。」


 


于是在回过神来之前,吴邪已经按住了张起灵的脑袋,把他整个人往自己拖来,在吻的间隙之间微弱地抱怨道,「你听一下我在说什么、小爷我不想犯法啦……」


「我在听。」张起灵的低音也有几分嘶哑,顺手就将吴邪推上了沙发,正想跨身上去,吴邪却整个人猛然坐了起来,双眼瞪得大大的,一片晶亮,「等一下!你、你听得到了!怎么恢复的!」


「……」张起灵有几分无奈,吴邪怒了,「不要忽略小爷的问题!」


「吴邪,你废话很多。」闷大爷不想等了,一个跨步就压在小三爷身上,小三爷一脸「你好大的胆子敢忽略当今圣上」,怒得都笑了,「那你说说什么不是废话?」


「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在我耳朵好了之后。」张起灵这句话几乎是贴在吴邪耳边轻声说,唇瓣与耳壳相磨,轻轻地就咬了上去,吴邪怔了一下,才慢慢地道,「那更是废话中的废话……」


 


彼此拉扯着衣衫、舔舐着肉体,连日来的波折让人只想静下心来全心全意地拥抱,感受那样的温度烫入肌肤,埋进骨髓,确认这个人完好无伤地还待在自己身边。意识遥驰之间吴邪又看见张起灵的脸,脑海里的画面重叠了起来,在青铜门里时,他也以同样的角度凝视过张起灵,但那时候的彼此都是满身的戾气,性与爱间血迹斑斑。如今走来,一切都变了许多,只有张起灵眼底的光芒从未改变。


吴邪听见张起灵低声问着自己:吴邪,你真没什么要跟我说的?而他就笑了。


 


结束后两人转移到吴邪的床上,并着肩侧躺,吴邪转过头,定定看他,就道,「小哥,你还记得吗?那个时候,我上长白山追你,一心一意地想要把你留下来。」


张起灵一语不发,在棉被下摸索到了吴邪的手,牢牢地握紧,于是吴邪安心地闭上了眼,「那时候我说的那些地方,你还记得吗?我们现在有时间了,就去把那时说过的地方都走过一遍吧。」


 


――总觉得,只要这么做了,你就会永远在我身边。


张起灵进青铜门之前曾对吴邪说:如今我在这世界上的联系,只剩下你了。吴邪说不出内心的恐惧从何而来,只觉得,如果这样放他离开,这个人就会永远地消失不见。但是无论他说出什么话、不管他愿意为张起灵付出多少、即便他甚至愿意为了张起灵而死,张起灵都不会留下来。


那时候的吴邪还未成熟,不能明白那是因为他所能给予的,对于张起灵而言都毫无意义。张起灵就是个那样的男人,从不贪婪,渴求太少,所以他想要的一切、在旁人还无知无觉的时刻,就已被他珍惜地带走了。


又或者张起灵并非不知贪婪,而是眼高于顶,精于谋算,一开始,他就把吴邪与世界的关联也带走了,让吴邪只能苦苦地追在他身后,再也没有办法割舍与这个人的一切。


 


「好。」张起灵沉声允诺道,而吴邪就笑了。这样轻浅的一字,已经追寻了整整六年。


「你可别反悔……你别以为自己下斗就牛逼,小爷要当驴友那可是职业级的,行程套餐准把你累死,在你离开的那几年,我甚至还当过业余摄影师……」


余下的话语已经然模糊,吴邪的意识沉在梦的边缘,只能看着张起灵似乎勾起了极淡却真实的微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发,在他耳边低声道,「不会。」


 



 


他们走在沙漠里。在此之前,他们已经走过西湖、走过长城、走过天山、走过高原与墨脱,万里江山长路化成生命中的风景,他们一起经历。吴邪在旅途里笑着对张起灵说:我永远也不会把这一切忘记。


张起灵没有回答,但那眼眸里的光极亮,彷佛温柔与承诺:嗯,我也是的。


 


白色的细砂旁是湛蓝的海子,风吹过来的时候扰动了水面的波纹与细细的沙,吴邪和张起灵面对着一大锅热汤。白雾驯化了双眼,沙漠的夜里很冷,天特别高,星星在天空中拼排成银河,人世间的一切分分秒秒地都在改变,而宇宙星辰的一生却是那样地亘古绵长,在炸裂中诞生、在沉默中消亡,绵延好几个世界,几乎错觉是永恒。


营火焚烧的声音安静得就像氧气与二氧化碳的吞吐,张起灵吻过来的时候,吴邪觉得自己没有呼吸。


对,他没有呼吸。自己变成了一棵九头蛇柏,摇曳蛇信,又或者变成了一棵青铜树,静静地俯瞰渴望长生的人们。他看着张起灵对自己说:你是谁?又说:我什么也不记得。说什么不会忘记,终归还是要失去记忆,原来倏忽之间已过四年,而张起灵掉头远去的背影拖开了一条长长的脚印,延到天边。


他让张起灵带走了所有的物资,一个人静静地倒在沙地上。


――封印的时间到了,吴邪。


 


吴邪猛然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全身是汗,他半眯着眼,看见张起灵套了件裤子,抱着散落在客厅的衣服,走进房间,一件一件地在床边折好。那动作无比地流畅而精准,就连折衣服都赏心悦目,吴邪慢慢地看着,唇边有着淡笑,「小哥,外套给我吧,那件不用折,我来挂。」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说些什么,就把外套递给了他,而吴邪顺手抓起床边的长裤,也穿上了身,这才起床去开衣柜。张起灵坐在他身后,似乎有点犹豫,隔了半晌,才又问道,「吴邪,你真没什么要告诉我的?」


「小哥你怎么了?」吴邪手里还挂着衣服,回头,诧异地笑,「你别还跟我说,你在意那句煽情的话……」他的语音怔怔地停住了,因为张起灵脸上的神情是那样地平静,眼神透澈明亮,直直地看进了他的心底,令人无所遁形,吴邪心里「喀噔」一声,苦笑道。


「你他娘的、就不能笨一回吗……」


 


张起灵起身,摇了摇头,把手掌伸到了吴邪的面前,由小鬼扭结而成的龙鱼盘于印身,封印鬼玺无声地睡在张起灵的掌心,吴邪知道自己一直都把这东西放在外套的口袋里,而张起灵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是在把他的外套扒掉的时刻、还是在帮他把衣服拿进房里的时刻,总之不重要。


「封印鬼玺跟回向鬼玺彼此会共鸣。」张起灵淡淡地道,而吴邪的心沉了下去,他怎么会没想到,张起灵必然还把回向鬼玺带在身上。吴邪接过了鬼玺,流绿色的光在他的掌心流转着,而张起灵拿出了自己的那颗,两道光芒交互晖映,隐隐震颤。明明是截然不同的功能,却深刻地彼此需求。几乎就像是张起灵与他自己。


他还是知道了,再也瞒不过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张起灵问。


「……」吴邪没回答。


而也不知道他是露出了怎么样的表情,张起灵整个人震动了一下,一个跨步就到了吴邪面前,伸手扣住他的腕,语气冷硬地问道,「你恢复了多少记忆?」


「……」


「记起来了吗?你本来是谁,你有什么样的能力,身负什么样的职责。」


「……」


「为什么不告诉我?」张起灵的态度分明是逼问,而吴邪看着他的脸,一直以来压抑着的情绪猖狂地涌入脑海,终于无法继续逃避,他冷冷地就笑了,「凭什么要我告诉你?」


――我能够怎么说?对,我恢复了一切的记忆,你所苦心为我安排的都白费了,我是齐羽,是张家的实验品,是被自己的养父母厌弃、害死解连环跟解子扬的怪物?


顷刻间,在梦里反反覆覆地展演过的那段旅程又变得好远,吴邪几乎看见滚滚黄沙、日正当中,张起灵的背影远远地离他而去,他站在一湾湛蓝的海子边,沙是极细的白色,天地荒漠,唯他一人。


张起灵能够理解他的痛苦吗?不能;张起灵能够改变他的命运吗?不能。那么,为什么要坦白、为什么要明说、为什么不能假装一切安好如昨日,就这样无忧地把剩下的时日给渡过。


 


没想会是这个答案,张起灵一愣,松开了手,而吴邪直视着他,把一直以来,自己都想对他怒吼的那句话冰冷地丢到他的脸上,「你又对我坦白了多少?」


「……」


「张起灵,你说啊!」吴邪深吸了一口气,所有压抑多时的、以为不存在的情感倾潮而出,让他一瞬间就红了眼眶,抓起张起灵的衣领,重重地摔上墙,整个人都逼到了张起灵的面前,张口想要吼他、想要咬他、想要让情感找一个出口,却又说么都说不出来。


「你说过,有时候,对一个人说谎,是为了保护他。」他低音沙哑地道,凝视着张起灵的脸,猛然就崩溃似地疯笑了起来,「你要我对你说什么……你就要我对你说:对,我全部都想起来了,我是齐羽、那个被张启山作为实验品而疯狂、那个被你背叛、被你变成怪物的齐羽?」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我一直都知道,但是,可是,你怎么可以让我落到这个地步。


 


空气如斯冰凉,张起灵不发一语。在同一片月亮下,曾经言过爱,曾经说过我再也不会放你一个人,所谓的安好无忧不过一纸笑谈,话语说破的时候幻想就粉碎了,但就算是这样,还是没有办法扼止心里的负面情绪在膨胀,吴邪对张起灵嘶吼,「你那时候为什么不阻止张启山将我作为实验品!」


张起灵闭上了眼,低低地道,「你有麒麟血……药应该无效。」


「应该?好你个应该!」吴邪笑了出来,眼中盛着冷冽如冰的月光,张起灵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吴邪在他的掌心写「我爱你」的那天晚上,月光洒在他们的身上。是不是就在吻吴邪的时候,他就知道一切会变成这样,那么,又为什么要伤心、为什么要难过、为什么要相爱、为什么要相守。


「对你跟张启山来说,我不过是一个意外冒出来的棋子。张起灵,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真心想过,只要我也死了,就永远没人能取代你了!」


张起灵没开口,他知道吴邪使用的不是问句,而吴邪咬着牙,近乎狰狞地狠狠瞪他。


一片沉默之中情绪沸腾,猛地一拳就揍上了张起灵的腹间,张起灵缩了一下,吴邪用尽了全力,而他并没有抵挡。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瞬间,吴邪手上传来的力道似乎震进了他的心肺里。


「为什么……」


张起灵低头看着吴邪。吴邪没把拳头收回去,就连头也靠了上来,整个人埋在张起灵身前。谁也不说话,张起灵数着他的呼吸声,模糊地想着,吴邪或许是在哭。而隔了一阵子他才听明白了,吴邪原来是喘着气、因为痛苦到极点而只能断断续续地把事实说出口。


终于要拿这件事情来质问他,终于要把内心的恨全部都摊开在他面前,赤裸明白,无所遁形。


「张起灵,你既然怕我取代你……你又为什么要用青铜树再把我物质化出来?你为什么要把我变成怪物?」


 


『齐羽。』


――再物质化一个你来陪我。我在这里。我爱你。不要留下我一人,求求你,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原来张起灵竟是这样的一个人,在他内心最幽微的角落,也曾怕被取代,却更深刻地厌恶孤独。但青铜门里的齐羽从未使用过「吴邪」这个名字。吴邪抬头,看着俯视着自己的张起灵,那双眼平静如水,如苍穹中的星宿,亿万年来,从未改变,他心想着:张起灵所爱的人明明就躺在里面。


是谁的恐惧在嘶吼,『他根本就是个怪物!』吴邪的脑海中有着细微的低喃:『你们两个在一起,总有一天会害死对方……』张海杏低声安慰他,『没事的。』黑瞎子说,『小三爷,你真可怜。』解连环叮嘱道,『对你说实话的人,最是要提防。』张海客还说,『讨厌被骗对你的人生来说、还真是莫大的讽刺。』解雨臣叹息,『……你知道吗?我本来不想告诉你。』胖子说,『那你就想看他生不如死了!』在那弥漫着青光的青铜门里,他的手边摊着张起灵的笔记,而张起灵站在他的面前,说。


『――我图的是你,吴邪。』


 


如果可以不恨就好了。明明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他一辈子都不要知道自己的猜忌、愤怒与痛苦。在那个小小的院落里,过去的他对一直以来的张起灵微笑,说:笑一个给小爷看吧,族长。可是,可是心里的痛楚是这么地真实,几乎要将他撕裂。


怎么能够不恨。我爱你。


怎么能够不痛。我爱你。


怎么能够不绝望。我爱你,我一直以来、都爱着你。


超越时空中的人世间有着无法割舍的爱恨欲求,那些痛楚鲜明入骨,几乎要将他淹灭,但他只是个凡人,不过就只是个在西湖畔开着家古董店、作为吴家长孙的平凡人,什么张家、什么齐羽、什么记忆、什么宿命、什么长生不死,他哪里求过这些。


『还好,我没有害死你。』


他哪里奢求过这些……


 


「吴邪。」张起灵嶙峋的手掌抚上他的脸,指触那样温柔,他似乎已经恢复了冷静,说出的话语是往常的平稳,吴邪几乎不想去听,但那话语间胸腹的震颤贴紧了心脏,终于还是流入了他的心底,「以前,在考古队的时候,每个晚上,熄了灯后,你都会偷偷摸摸地来找我。」


带着一些当时难以入手的烟、酒、书籍,齐羽会笑说:要是在你这儿被搜出来了,被骂的就不会是我。


「有天晚上,你没来。我醒了大半夜。」


张起灵古黑色的眼眸望着吴邪,吴邪当然还记得这一切。彷佛时光倒流,他听见张起灵走进那房间的脚步声,那时齐羽胸口的恐惧与绝望猖狂地燃烧着,几乎让眼角都变红,只能瑟缩在床上,任张起灵凑上前来,摇了摇自己的肩。


他把张起灵一把甩开了。


是不是那时候张起灵就知道那是实验的第一天?齐羽心里没有答案,但现在的吴邪想,一定就是这样。不然,拿什么解释他们共同的崩溃跟反常。在那个房间里,张起灵再度凑上来,执着地抬起齐羽的脸,任齐羽疯狂地扑上去、压紧张起灵的身躯,紧紧地以唇贴住他的嘴角,张起灵伸出舌尖,浅浅地回吻,吻的间隙是齐羽近乎疯狂的喃喃自语,『好可怕、我不想死,救我、救我……』


空气与难受的话语在唇之间消散,吻越见深浓与绵密,几乎让人无法呼吸。更早远的时空里,有着哪一个幼弱的少年在悲鸣:我想要活下去――


这样的拥抱太烫人也太伤人,彷佛拥着灯的飞蛾,下一秒就要化在灯油里,薄薄的翅翼在拍动间扬起火焰,彼此焚烧沾染,神形俱灭。


发了疯的绝望、痴狂、毁灭的渴望不过是证明了一直以来彼此孤独的深度,这哪里是爱呢。


 


「你要我救你。」张起灵说。吴邪怔怔地看着他。


就因为那时候、齐羽说了「救我」,所以张起灵带着齐羽逃出了疗养院,甚至费尽千辛万苦,催眠了已经疯狂的齐羽,动用青铜树的力量,让他以孩童的形态重生――他让齐羽物质化出了新的「自己」,然后将已经疯狂的齐羽留在青铜门里,带着初生的孩子,找上了解连环,以吴三省与解连环的对换作为筹码,进行谈判,让吴家收养了那个孩子。


忘却一切的吴邪在吴家日渐长大。


而疯狂了的齐羽在青铜门里无声腐朽。


 


吴邪的脸孔几乎是苍白,而那双眼却是反常的鲜红疼痛,勉力隐忍着一切心底的疯狂,他看着张起灵,就像他们枉然相识了这些年一样地看着张起灵,透明的泪水猛然就滑出眼眶,吴邪笑了起来,「你、你以为你救的是同一个人……?哈哈哈,你竟然以为、我跟齐羽,是同一个人……」


他所经历的一切,齐羽都没有经历过。齐羽的一生,对他来说,则不过是陌生又熟悉的影像。那坐在小小院落里,温柔地对他说着「谢谢你」的张起灵看来多么的遥远,吴邪在心底疏离地看着,转身就走离了那片记忆。


他爱这个人,难道只是因为这近百年前的因果?难道只是因为这样?


吴邪瞪大了充血通红的双眼,握着心口,几乎要呼吸不到空气了,心里有着什么久违却又一直相伴缠绕着的情感,绞紧了心脏,让他恶狠狠地瞪着张起灵,恨不得食其血肉,恨不得把这个让自己的命运变得如此不堪的男人给杀死――张起灵太过强大了,而齐羽与吴邪却都那么软弱,他不该跟张起灵说「我不想死」,不该跟张起灵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齐羽还是死了,但张起灵却创造了另外一个怪物,猜忌而恨妒,痛苦于自己的命运、更恐惧自己心底、那份极端渴求而近乎崩溃的爱。


从回复记忆开始,吴邪就觉得自己不被需要,他只是齐羽的复制品,这样的一个怪物哪能期待着被爱?痛苦都是应该的、被憎恨也不过理所当然。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可悲地想要活下去,想要保留一点虚假的幸福,想要留在朋友的身边,想要保持吴邪的身份,想要得到张起灵的爱。


 


张起灵看着他狼狈而软弱的神情,平平静静地说了一句短短的话,他说,「吴邪,你不明白。」


他还能明白什么、他究竟还能明白什么。吴邪从没奢望过长生不死、更不妄想永生永世,他所渴望的,不过短短四年,是谁毁灭了这一切。


究竟是谁不明白。


「张起灵――」热辣而痛楚的血漫过了脑海,吴邪崩溃地扑了上去,掐住了张起灵的脖子,指尖蓄力,喉间发出「喝喝」的呼声,神态几近疯狂,在他指掌之下的颈脖出现了勒紧的红痕,渐渐地变黑,而张起灵的脸色开始变得青白,但神情依然平稳。


吴邪只能在混浊的视线中看见他的唇勉力地开阖,一片淡然,他说:吴邪,你真的不明白。


 


指尖渐渐感受到微凉、内心绝望的冰寒上浮,面容上滑过温热的液体,吴邪颤抖着身体,脑海全是空白,他在做什么、吴邪,你在做什么,快点放手,吴邪、吴邪、吴邪――内心疯狂的呐喊终于唤回他的理智,吴邪的心脏像是裂开来一样疼痛,猛然就松开了手,踉跄后退,下一秒,身后传来温热的触感,有着谁从背后紧紧地将他环抱。吴邪下意识侧过头,居然又看见张起灵。


吴邪的呼吸停住了,而站在他身后的张起灵紧紧地抱住他,头埋在他的肩窝处,伸出一只手来,从后掩住了他的视线,温热的气息吹过他的耳,淡声道,「别看。」紧接着另外一只手擦过吴邪的脸颊往前伸出,清脆的「卡」一声响起,有谁的颈骨断裂了开来。


吴邪挣脱了那个怀抱,惊恐地发现张起灵正完好无缺地站在他的身后,手上举着另外一个张起灵的身体,被高举的那个张起灵颈骨软软地垂下,显然是已经死了。


 


这画面太过荒谬错乱,几乎令人崩溃,在那一个瞬间,无数的念头流过吴邪的脑海――眼前的这个人是怎么成为「张起灵」的?依他张家旁系孤儿的身份,他根本不该拥有麒麟血,那么,张启山究竟是怎么制造出了「张起灵」?这个人选择用青铜树再创造出一个新的齐羽,也不在乎他只是齐羽的复制品,会不会不是因为孤独与欺瞒,而纯粹只是基于自身的本能……吴邪极度恐惧的眼神与张起灵沉静的眸光对上,沉如一片幽暗,而在这铺天盖地的黑之中,张起灵突然扬起的笑彷佛刺眼的火光,逼得卑微如蛾子的吴邪澈底疯狂。


 


「吴邪,你不明白,我从未在乎过什么物质化。」


「现在你知道这个秘密了:透过青铜树的力量不断再物质化,将过往的自己杀死,循环往覆,提高我体内青铜树的力量――这就是张启山制造『张起灵』的方式。」


张起灵的语气轻如呓语,「一直以来你认识的,都是青铜树物质化出来的怪物,真正的那个人,早就在被选为实验品的时候,就已经被自己杀死了。」


 



 


什么样是疯狂?


吴邪觉得自己似乎躲藏在躯体的最内部,潜伏着、等待着、疏离地看着一切。他看见张起灵扔开了自己的尸体,然后视界下滑坠落,接着是那张俊秀好看的脸孔在他的眸中陡然放大。


吴邪屏息地看着,看着张起灵的脸上先是闪过了空白,接着是极细微的痛苦,彷佛有着什么东西敲破了他心里的那道墙,许多未曾释放过的、未曾表达过的、更甚至无能去表白的情绪全部涌上了那张脸,他看见张起灵皱紧了眉头,眼角都开始泛红,泪水就滑了下来。


 


吴邪的意识突然穿越了一切虚假的幻像,真实地回到了那片雪山上。眼前是张起灵,他在升火。


伟岸的雪山晶莹如最雄伟美丽的雕塑,在吴邪眼里强悍如神佛的男子曾经在他面前对着雪山虔诚下拜,那一刻起,吴邪就觉得那人与雪山有着某种关联,近乎是一体,那样的冰冷大气、美丽而磅礡、不可亲近却又让人无法忘怀。


 


张起灵升起了火,又开始发呆,隔了片刻,才把视线投向吴邪。


吴邪在他开口说话前就摸出菸递了过去,他对张起灵说:『你要这个,对吗?』


这跟记忆里的对话不一样,吴邪在心里默默地想着,自己也惊诧吴邪会有这么大胆的时刻,而张起灵似乎也有几分吃惊,但很快地就恢复淡然,点了点头。


 


吴邪看了会儿火光,才开口道:『我知道你要问我,问我准备跟到什么时候。』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了吴邪。而吴邪压根没看到,他又继续往下说了,『你还会说:「如果你继续跟着我的话,我明天会把你打晕。」你会安慰我说我不会有事,叫我现在逃跑,或着跟你保持相当远的距离,因为只要我离你没超过一百米,你都能用石头打中我。你会把我背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等我醒来……』


这些话在吴邪心里已经反覆过不下一百遍,在他等待张起灵的那几年里,他常常因为梦见这个场景而惊醒。几乎张起灵说过的每一个字、他的每一个神情,吴邪都可以详细地描述出来。他没听见张起灵发出任何声音,也或者张起灵并没有任何反应,但吴邪还是转过头,也回看着张起灵,眼泪突然就滑出了眼眶,他说:『等我醒来,我就找不到你了。』


我就失去你了。


 


「――吴邪。」


遥遥远远地、有着谁的呼唤从另外一个世界传进吴邪的耳,几乎以为是错觉。而眼前的张起灵静静地看着他,最初的一丝惊讶很快地被收了起来,说出口的话语还是很平淡,『……你想表达什么。』


吴邪一点也不意外,他想着这样的内容远远不足以打动张起灵、远远不只,他必须讲出些更深刻跟隐密的东西,这是一场心理上的竞赛,他赢了的话,就能扭转命运,『小哥,我都知道了。我就是齐羽。』


『所谓的终极就是能够进行生命交易的青铜树,你的目标是封印长白山的终极,以断绝张家长久以来扭曲的命运,目后一切的推手都是张大佛爷。而我就是齐羽,是被你物质化出来的齐羽。齐羽是张家人,是下一任的张起灵,当初他沦为张启山的实验品,你不愿意让他死在疗养院里,把他带到终极的面前,物质化出新的一个人,从此才有了我。』


张起灵越听越是皱紧了眉头,『你……』


『你不必想着要怎么样瞒过我,我都知道了。我还可以告诉你,如果你在我睡着的时候离开,隔不了多久,我就会因为得到雪盲症而差点被雪崩淹死,而你会因为跳下来救我而折断右手,接着,你会把鬼玺交给我,跟我说明当年老九门的约定,并与我订下十年之约,自己一个人进入了青铜门。』


 


「――吴邪,回答我。」


那嗓音几乎出现了哭音,而被呼啸的风给掩埋了。


 


『我还可以继续说下去。刚过五年,我就会到青铜门里找你,与在那五年间我所认识的张海客一同,这次行动的下场很悲惨,我们两个都受了重伤。我被海客跟小花、胖子他们带出了青铜门,留你一人在里面等死。』


吴邪滔滔不绝地说着,而张起灵眯着眼睛看他,隔了片刻,冷冷地道,『然后呢?』


『隔了半年后,你又回来找我。我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事,但你似乎对很多事情都改变了态度,你反对封印终极,一心一意地要保护我避免被张大佛爷找到。但因为张海杏的背叛,我还是落到大佛爷他们手里,并且解开了我的记忆。』


 


「吴邪……」


由风声化成的哭号太过破碎而悲伤,吴邪愣了一秒,声音低了下去,他看着张起灵,道,『你一定在想我为什么知道这些事,又想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为什么知道,是因为这都是未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因为我不希望这样的未来真成。』


眼眶里的泪越落越凶,但他却无知无觉,嗓音仍然平稳而坚定,『回复记忆之后我就疯了。张起灵,我爱你,我不想变成那样。』


「吴邪,我爱你,我不想变成这样……」


 


张起灵定定地看着他,这个世界里,只有吴邪听得见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隐约低喃,他痛苦地皱紧了脸,几乎无法呼吸。而隔了片刻,张起灵淡淡地道,『不论你怎么说,我都还是会走,别白费心思了,吴邪。』


漫天的风雪里有着看不见的温度环紧了吴邪的身躯,温热的温度不停落上他的脸颊,是谁的呼唤谁的眼泪谁的痛楚,明明有答案可是不能回应,吴邪定定地看着张起灵,他说,『我们等着看。』


 



 


屋外在下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敲击地面,化为低低的声响,张起灵没有脚步声,而张启山打开了门,撑着伞走到他身边,轻松地道,「进来谈吧,孩子。」


早已没什么好谈的。张起灵坐在张启山的对面,沉静地看着张启山泡着茶,眼前灰发苍然的老者神态平静。张起灵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张启山的时候。


张启山是何时变得如此苍老,张起灵已经忘记了。


 


茶水冲开,必先闻香。闻香的杯子放在一边,倒扣过来的茶碗才是真正喝茶的器具,张启山一手端着茶,侧眼就往张起灵看来,便是一笑,「你必定不喝,我也就不问你了。」


「……」


「所以呢,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我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威胁你的事了。」张启山啜了一口茶,漫不经心地道,「那孩子疯了,海客跟海杏都没有麒麟血的天份,现在看来,想要封印青铜树,我只能靠你。」


「你跟吴邪达成了什么协议?」张起灵沉声问道,而张启山望了他一眼,把茶杯在桌上轻轻地放下,「这很重要吗?」


空气中一片沉静,张起灵皱了皱眉头,没有回答。而张启山叹了口气,把身子向后靠了靠,双手撑在扶手上,在身前交握,淡淡地道,「我只是告诉他,一旦他封印了青铜树,只有物质化出来的个体会死亡,其他人都可以得救。他就说,给他四年的时间,四年后,他就会去封印终极。」


他感叹地笑了笑,「你对那孩子那么好,毕竟也不是一无所获,四年后不就是你再度失忆的时间?他是想让你忘记他,然后再一个人去封印终极吧。」


 


房里静得听得见冰裂纹的瓷瓮里鱼儿吐沫的细碎声响,水下的世界只有十几日的寿命,三分钟的记忆力,而水面上的他们享有全然不同的生命形态,三百年来时光漫漫,有些事情舍不得忘却有些回忆轻易抛掷,他们始终活着,怀抱着无从被常人理解的痛苦与命运活着。


张起灵想要转头就走,但他还是坐在原地,隔了片刻,才又主动开口。


 


「……你一开始就知道,封印终极,全部人都是会死的。」张起灵冰冷地道,话语不是问句,「并不是你们在进行实验的过程出现了操作上的误差。」


张启山看着他隐忍愤怒的神情,就像是觉得很有趣似地,又笑了起来,爽快地答道,「当然不是,在那群人要病死前,我就让人把他们都毒死了。他们都活不下去,这种事情怎能曝光?我倒没想到你会得知这种事情,难怪你一直拖延封印的时间,甚至还把鬼玺交给吴邪,原来不只是为了抑制他的麒麟血。」


「你如果真要我去封印终极,一开始,就不该让我去追查汪藏海的秘密。」张起灵面无表情地道,「如今我都知道了。」


「你果然很聪明,还是太聪明了点。或许我当时该选一个资质中等的孩子。」张启山愉快地用手掌轻轻地击了下扶手,「我当年也追查过汪家的事情。汪藏海作为难得一见的风水与建筑大师,对于坟墓的了解是一般人所望尘莫及的,这往往需要漫长的经验累积与师父的悉心教导,但特别的是,汪藏海既无师承,亦无来历,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来自一个跟我们一样历史悠久,具有传统的盗墓家族。」


张起灵冷冷地道,「汪家。」


「汪家在宋元一代曾经是与张家并肩的庞大家族,你想必也知道。但汪家在元代却快速地削弱了下去,只到明代,只剩下汪藏海一人。」张启山点了点头,「我也是在盗墓中才无意间发现的,汪家也是『与终极进行了交易』的家族。」


一个古老而庞大的家族若非经由极强烈的变故,断不至在一代之间便消亡怠尽。当年张启山一口气发现了五条蛇眉铜鱼,参透了汪藏海写在上面的讯息后才明白,汪家与终极同样地进行了交易,最终却因不明的原因决定将终极封印起来,「汪藏海所担任的角色大概就同你一般,以封印终极为主要的任务。他的封印是成功了,但整个家族只剩他一人幸存。蛇眉铜鱼记录了汪藏海的一生,散落在几个他所经手过的坟墓之中,从上下文看来,绝对不只我发现的那五条,所以我才让你循着汪藏海的路线去调查这一切,看来你也查到了不少……你也找到了蛇眉铜鱼?」


张起灵根本不想回答他的问句,只是皱紧了眉头,又问道,「你想要成为幸存的那个人?」


「不,孩子,」张启山摇了摇头,唇角的弧度拉大了,挤出了一个像是扭曲、像是疯狂的表情,说出的话语却仍然平稳冷静,就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我不过是个将行就木的老者,此生毫无乐趣。就算是你活下来,都比我活着好多,你难道不这么想吗?」


「你到底想做什么……」张起灵隔了片刻才开口,说出的话语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你为什么骗吴邪?吴邪什么都不知道,而你难道看不出来……」


「我当然看得出来那孩子也是物质化出来的,对,一旦他封印成功,你们两个人都会死,所有张家人也会死。」张启山看着张起灵强忍愤怒而握紧了扶手的那双手,终于快意地高声笑了出来,「死亡有什么不好?全部都毁灭不是比较轻松?活在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意趣?」


张启山的眼瞳已经有几分苍老带来的混浊,随着他的笑声剧烈震颤,张起灵皱紧了眉头,似乎再也忍无可忍,而张启山还在笑,「看那孩子一步一步地把自己推进绝望的境界不是很有趣吗?如果执行封印者会是最后一个存活下来的人,他必定会知道张家全部的灭亡、会知道你也死了吧。到了那时候,物质化还会有力量吗?他能够自杀吗?……你提早把他逼疯,或许对他来说,还算是场救赎呢……」


「闭嘴!」猛然放大的声响在房内响起,张起灵忍无可忍地低吼了一声,话语落地的时刻,一直藏在掌心的短刀激射而出,刺进了张启山的胸膛,张起灵的动作很精准,几乎直直地没入心脏,张启山疯狂的笑僵硬在脸上,渐渐地滑落,变成一种似笑似哭的神情,定定地看着张起灵的,就像是不能相信张起灵会把刀刺进他胸膛那样,隔了半晌,那眼中的眸光暗了下去,他哑着声音开口,无视胸膛中流出的血,「你替那孩子杀我?」


「不。」张起灵冷冷地回答,「我想杀你。」


血晕染了张起灵的指尖,温温热热,滴落地面,很快地凝成血泊,张启山的唇边溢出血丝,张起灵本以为他会因为死亡的恐惧而疯狂,但张启山却像是因那刺入心脏的一刀而冷静了下来,喃喃地道,「你竟然杀了我……也好、也好,不错、不错……」


他的身躯猛然瘫软了下去,顺势碰倒了旁边桌上整排的书,张起灵本没在意,却听得机关声响起,书架向旁滑开,高耸的书架后,竟是一黑漆的洞口。


阴暗的房间里,在地上坐着一个披头散发,浑身赤裸的女子,一脸地呆滞,眼瞳之间却满是浑沌与疯狂,她缓缓地转动头部,朝张起灵与张启山看来,张口便是高声地尖叫,双眼都变成红色,迅雷不及掩耳地朝他们扑来。


张起灵从未想过张启山竟然还偷偷藏起了这样的一个怪物,他的兵器还插在张启山的胸口,手无寸铁,反射性地便戒备起身。但那女子的目标却不是张起灵,而是张启山,只见张启山被那女子跩下了椅边,而那女子露出尖利的牙齿,张口便来撕扯他的血肉,饶是张起灵在墓里见惯了怪物,也从未想过张启山竟会面临这样的景况,整个人几乎都恶心了起来。张启山却似并不在意,在那脏乱腐臭的脸上亲了亲,勉力拖着那女子,就往那密室而去。


张起灵从未在那张脸上看过如此温柔的神情,听见张启山低低地呼唤了一个名字,张起灵知道,那是他最后一任妻子的小名,「对不起,我要先死了,不能,让妳获得解脱……」


张启山的血拖了一道凌乱的血痕,那女子拼命地挣扎着,似乎不想再被关回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张启山的力气却是难以想像的巨大,让那女子不停地发出狂躁的尖叫声,仍是被张启山拖着,渐渐掩没在阴暗里。张起灵旁观这荒谬的画面,几乎无法反应,猛然听得一声肉体被穿透撕裂的声响与张启山的闷哼,张起灵下意识地就叫了一声「你――」,往前迈了几步,却听见张启山微弱的话语传来,「别、过来……快把书架关上,你杀不了她的……」


 


张起灵脑海里「嗡」了一声,终于明白了什么。张家族规,男女必须族内通婚,即便是外迁一系的张家人,可以有外族的妻子,但只能视之为侧室,在本家内部仍需保留一个正妻的位置。而近两百年来,却只有张启山一人违反了规定,为了他外族的妻子休了族内的正妻,即便是年华老去的妻子无法忍受仍然青春年少的丈夫,仍然不愿意另娶,妻子死后,更是再也没有续弦。


如果这样想来,张启山最后一任妻子应该是一百多年前的人了,张启山收养他的时候妻子已死,甚至连张起灵都没有见过。那么,这个被张启山藏在密室里的疯狂女子……张起灵眼睫闪动,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样的心情。所以张启山才说「你杀不了她的」、所以张启山才觉得,就算全部的张家人都死亡也无所谓,只要能够封印终极……


 


密室内虽然黑暗,却不能阻碍他的视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启山的身躯散落四地,那女子的口边满是鲜血,手上捧着张启山的头颅,而张启山的唇还缓缓地一开一阖,「你杀不了她的、都是我的罪孽……」张起灵呆了半晌,那女子只是痴痴地望着张启山的头。他终于抬手把所有的书都推回原位,书架缓缓地阖上了。


在门完全阖上之前,传出来的嚎叫凄厉似悲号。机关声渐止,一切终无声息。


 



 


「他娘的这杭州怎么老是下雨。」胖子开始抱怨,而坐在他对面的解雨臣迳自玩着手机,隔了半晌,才懒洋洋地对张海客道,「哑巴张究竟是要来不来啊?」


张海客无奈地笑了笑,「是已经通知了族长,但……」


 


他们在楼外楼开了间特别小的包间,四人座,胖子、解雨臣、张海客,余下那个空位应该是要给张起灵,只是职业级失踪人口惯常地不见踪影,解雨臣看了看表,又道,「别等了,先叫服务员上菜吧。」


「也是,横竖小哥平时根本就不吃多少东西。」胖子点头同意,「为兄弟送行,不用拘束,心意有到就好。」他想了想又开始发牢骚,「胖爷我想了想,这事儿太莫名其妙了,咱们三,两个北京人、一个东北人,小哥也算是东北人嘛,全跑到杭州来吃顿饭,何必呢?横竖天真现在这景况,你们又不让见。」他瞪了张海客一眼,而张海客就苦笑。


「也没有不让见,解当家不就去看了一次?」


「对啊,结果让小天真失心疯得更厉害了。」胖子摇头再摇头,「早知道说什么也该让胖爷我进去,你看我这身膘,多亲和啊。天真准是被那死人妖的妖气薰着了。」


解雨臣不怒反笑,「起码我也揍了哑巴张一顿,换作是你你会下手吗?」


「……」胖子无话可说了。


 


吴邪变成了一个不会说话、不会哭也不会笑的人偶,只对最简单的声音有所反应,这情况是突然发生的,谁也搞不清究竟是为了什么。而似乎知道些内情的张起灵却是一点话也不愿吐露。最后还是张海杏坦言,青铜铃唤回记忆的方式其实是让受术者接受强烈的幻觉刺激,对于人脑很容易造成伤害,吴邪意志的崩溃说不定就与此有关,但她刚帮吴邪施完术的时候吴邪看起来还是好好的,所以最可能的原因是张启山跟他说了什么,吴邪一方面精神极度脆弱,另一方面又受到张启山的刺激,才终于陷入这等境地。


甫一闻言,胖子几乎就要开口怒斥她,却被张起灵一言打断,摇头道,『不是她的错。』


『不是她的错,难道是你的错?』解雨臣冷笑了一声,他们都围在吴邪的病房外,却因解雨臣方才一进病房,吴邪就开始不停地抽搐,心跳急速下降而无奈地退了出来。他一腔怒气正没处发泄听得张起灵的话,登时就是一拳揍了过去。


而张起灵毫不架挡,低声道,『……是我的错。』


『哎哎,你们不要在医院打架!』胖子连忙拦住一口气挥了三四拳的解雨臣,就道,『小哥这脾气就是这样,不是他的责任也往身上担,有一点愧疚心上就过不去。别人不懂他,我们兄弟还不懂?』


『……』解雨臣侧过头,重重地哼了一声。而张起灵的神态却毫无改变,就像那挨了好几拳的人不是自己,『隔几天之后,我就会离开。』


『族长,你是要去?』张海客连忙问道,而张起灵摇了摇头,没再回答,转身就离开了。胖子追了上去,勾肩搭背地对张起灵说,『哎慢着慢着,小哥你这样说走就走可不行,天真也不会安心的,咱们兄弟给你送个行吧,就定在楼外楼怎样?你何时出发……』


 


记忆里一胖一瘦的背影拉满了整个楼道,张海客静静地看着,光影消失后一切归为空白。他又想起张起灵后来向自己交代的那些事,在吴邪的病房里,张起灵压低了声音道,『我会循着汪藏海的记载,去找让张家跟青铜树切断连结的方法。只要不把终极封印起来,终极自然也不会向契约者追讨代价……这样子的话,或许还可以保存这个家族的最后一点血脉。』


『那吴邪呢?族长。』


『……一直不能动的话,那具身体很快就会不堪使用。我走之后,过了三个月,如果他还没醒来,你知道要怎么做。』张起灵沉默了一下,才淡淡地道,他知道张海客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张启山不在了,就让吴邪作回张家人也好,你们会好好照顾他,我不担心。』


不知在房外偷听了多久的张海杏猛然闯了进来,推开门就对张起灵怒吼道,『你――』


室内的两个男子怔怔地看着她,而张海杏话语中的哭音突然就浮了上来,她握紧了拳头,颤抖着身体,勉勉强强压抑着哽咽,道,『如果你想要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把吴邪的记忆都洗掉,让他醒过来啊!你为什么总是要一个人走!为什么不把吴邪也带上――』


话语的终结已是没有办法完结的泣音,而张起灵摇了摇头,过了半晌,才走到她的面前,摸了摸她的头,低声道,『我欠他的,已经太多。』


『……』


张海客从来没看过张海杏这样地哭过,突然之间,她为什么帮助张启山、为什么要回复吴邪的记忆,这一切的行为都有了隐约的解答。他想解雨臣所评断的也不一定正确,张家人或许并非「都是一群只有理智的冷血怪物」,像张海杏这样的人,就温柔得很笨拙。


温柔也会造成伤害,人世间总是不断地失去再失去,最终能握紧的只有最深的遗憾,但终归不会一无所得,时间在人的身上刻下祝福与伤痕。张起灵要离开、吴邪不知何时才会再度醒来,张启山死了,张海杏把自己反锁在房里,但他们三个人还是坐在这里,把酒言欢,为即将远行的故人与总会醒来的亲友诚心祝福。


张海客在想,不知道张起灵是否正孤身走在跟吴邪告别的路上,而他绝对是不会过来了。三个月后,如果吴邪还不醒来,他就要看着张海杏坐在吴邪面前,操纵着青铜铃,对他说:你是张家的孩子,我们的弟弟,你过去所经历的一切,都不过一场梦幻……


一场梦幻,几场幻梦,人生在世,又有什么是真实的?但此刻的喧哗与笑语却是那样地不容质疑,空无一人的位置上放了满满的一碗饭,上面堆叠了无数众人挟进去的食物,喧闹中,胖子高呼了一声「干杯」。


杯倾便是酒空。


 



 


结果隔了一晚,张起灵真的抛下他走了。


吴邪在心里面直骂娘,但还没到放弃的时刻,他收拾了东西,按照记忆里自己出发的方向,继续走下去。没隔多久,他的眼前就是一片粉红色的光,吴邪闭上了眼睛,心里也不害怕,一个劲儿地乱走,就这样乱冲乱撞着,脚下猛然一松,吴邪心里一喜:来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滑了下去,被埋进松软的雪里,全身上下都觉得好冷,这次似乎摔得比上次要更狠,脑海中满是强烈的晕眩,却没有恐惧,四周一片安静无声,只有很细很细的雪落声。


「不好了!病人的心跳迅速下降!」


 


不认识的女声在吴邪的耳边呼喊,为什么会听到这样的呼声,吴邪不明白,明明身旁一个人也没有。他全心全意地在等着,等着张起灵把他从雪堆里拉出来,心底一片干净澄澈,他在想很久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张照片,在他当业余摄影师时,看过举世最美的一座湖泊,湖面粼粼地闪着波光,山色倒映进去,变化成了蓝色与紫色。那座湖埋藏在深山里,谁也没见过、谁也碰不着。在被拍下的时刻那座湖泊就永远地离开了人间,因为太美了,除了傻子之外,谁都没有勇气去探寻那座湖,只怕一时的痴迷酿成了一生的情狂。


张起灵就是那座湖,而吴邪就是那个傻子。   


 


「吴邪!你给我撑下去!我父亲跟我弟弟付出一切,不是要看着你死的――」


是解雨臣的声音,在另一个世界里,像是靠得很近,又倏乎远去。而吴邪在想,张起灵为什么还不来,他是不是不会来了。


吴邪的意识渐渐地变得模糊了,四周的雪因为他越来越细的呼吸而微微地融化开来,进入了他的身体,他突然地想起那闷油瓶爱的其实是齐羽,但是昨天晚上他忘记告诉小哥了:我不在意,我觉得无所谓了。


只要你好就好,我舍不得你吃太多苦。


 


他在雪下呆了三天,身体都冰冷得僵硬了,心跳也是。而在第三天早上,他突然感觉到一双温热的手拉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整个人提了出来。吴邪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眼睛也张不开,而他感觉到张起灵的脸颊贴上了他的脸,轻轻地颤抖着。


『吴邪,我错了。』


张起灵哑着声重复,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吴邪,我们回家。』


吴邪想抬起手来触碰他的脸,但却动弹不得,他想说:你认输了吧,放心,小爷会给你幸福的。但却又无力言语。他死了,但张起灵还活着,他疯了,但张起灵还活着。


张起灵还活着。


 


他看着张起灵背起自己,一步一步地下山,他感觉张起灵坐到了自己的病床边,低低地对他说,「我会走的,别再睡了。」


他不是故意要睡的,他只是想要扭转最终的结局,但吴邪看着张起灵削瘦而比以往更显孤单的背影上背着自己的尸体,突然觉得悲伤,突然地又想,他太傻了,他超脱了一切现实的虚妄与苦痛,跌进自己架设的幻境里,明明外面的世界才是真实。谁有那个能力回到过去?不论再怎么后悔,他也只能躲进自己的心里。就算幻境里的张起灵决定不要进青铜门了,那又怎么样?


张起灵离开了长白山,带着他日渐腐朽的尸体,活在这个世界上。


张起灵离开了他的病房,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吴邪的灵魂飘飘荡荡,只听见张起灵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吴邪,你自由了。再见。」


是不是这就是他的自由。他不存在了,所以他们都自由了。


 


时光流转,物换星移,埋在泥土里的秘密与万事万物一同腐烂,他看见张起灵倒卧在不知名的坟墓旁,自己的尸体只剩下一颗作过防腐处理的头,保留在他的身边,这样的张起灵也是个被世界所遗弃的怪物,孤独而哀伤,长白山的外表再蘶峨壮丽,却仍是眨眼间就夺去人的性命。张起灵伸出手指,轻轻地触碰他的头颅,温度是从来未曾体验过的高热,几乎将他的一切都给融化。山体的心脏之处流动着浓烈的岩浆,而被那样的热度所烧死的他终将成为山林里的守护神。如此一来就可以不再分别了。


一片思绪化成的悲伤盈满眼睫,突然之间他又看见张海杏坐在他的面前,眼眶微红,拿着青铜铃铛,她说,「醒过来吧,吴邪,你一定不甘心的……我求求你。你再不醒来,我就必须洗掉你的记忆了……」


他们都已不是人类,但仍然逃不去生而为人的爱恨欲求。为什么要恨他、为什么要伤害他、为什么管不住自己、为什么让他孤独一生、为什么逼他走。吴邪,你问问你自己,你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要疯狂,为什么不给他幸福。


吴邪突然了解,原来这才是张起灵给他的自由。


 


谁曾经这样呼唤过,一声一声地、满是眷恋与温柔,「吴邪。」


「吴邪。」


「吴邪。」


 


――吴邪,遇见你,我也开始明白、什么是自由了。


 



 


这长长的一生就像一出短短的梦。


张起灵在拉萨一户暂居的人家里醒来。


藏香的味道盈满鼻尖,街角的铜铃与转经筒叮叮作响,天气晴得雪光反射,亮人眼眸。张起灵简单地梳洗后便出了门,他要在拉萨完成补给,然后从派镇步行至墨脱,这是当年汪藏海也走过的路线,或许会留下什么线索。


 


街道上烟雾缭绕,到处都是慕名而来的观光客跟信徒,在遥远的路上,有着无数磕长头的人们,朝向圣地行去,一步一俯拜,绵延了一路。路口有一间小小的报亭,有个男人站在亭口买菸。他几乎以为那个人是吴邪。


差不多的身高,戴了毛帽后几分相似的侧脸,跟报亭主人谈话时随意又自在的神情,张起灵就像看着吴邪那样、专注地看着,假想这将是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吴邪,见那人买了一包菸,见那人往前走了几步,慢慢地走远了。


张起灵垂下了眼帘,天空中又下起了细细的雪,卷过眼睫,而他就开始想,如果那个人是吴邪……


如果那个人是吴邪,那么,他一定会回过头来吧,调头看见他,用一贯没心没肺的笑对他打招呼,说:嘿,小哥,还真是让我找到你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张起灵就可以紧紧地将他抱进怀里,可以呼唤他的名字。从来没有这么多卡在心里的话想说却说不出来,他想起自己离开杭州前去向吴邪告别,他走进病房的时候正是黄昏,吴邪静静地坐在床上,听见推门的声音,便转过头来,清澈的眼瞳之中没有焦距。


那一瞬间便足以飞跃时空,彷佛他走进去就会听见吴邪不耐烦地谈着生意的模样,当吴邪看到他的脸,手中的手机就会滑落到被面上。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安宁的房中没有任何的声音,张起灵朝他走去,在床沿坐下,吴邪也没有更多的反应,仍然保持着本来的姿势。


于是张起灵的手掌轻轻地覆上吴邪的指尖,然后将吴邪拉入怀中,低低地呼唤他觉得最适合这个人的名字,吴邪。


『吴邪。』


『吴邪。』


『吴邪。』


吴邪没有回答他,当然没有,怎么会有。张起灵也并不在意,只是勾起了很浅的、近乎满足的微笑,静静地搂着吴邪,然后侧过身,低下头,在吴邪的脸颊上吻了又吻。


一片宁静中,张起灵低声说:吴邪,你自由了。再见。


 


他对吴邪说的自由本就是吴邪所应得的事物,是他束缚了吴邪,干预了吴邪的一生,即便是为了爱。很久以前,他在墨脱发现了自己的日记,知道了张家的秘密、知道了吴邪的身世、更隐约猜到了张启山的谎言。那时的张起灵早已经忘了什么是爱,但这是日记里不会写下来的事物,所以他只是想:他为了什么要物质化出新的齐羽,难道终究是因为他的任务需要人来帮他完成?


如果以这样的观点而言,吴邪也未免被吴家保护得太好了,这样的继承人怎么可能负担张家的宿命?


那时的张起灵不能明白,后来的他也未见明白了多少,只是在跟吴邪相处的点点滴滴中,一种名为「舍不得」的情绪逐渐地滋长了起来,于是他跟吴邪定了十年的约定,希望让吴邪远离这一切,最终将他给遗忘。


辗转这些年头,张起灵才开始想,这样的保护最终什么也没达成,只构成了自说自话的束缚。在离开杭州前,张起灵在西泠印社的桌上看见那盏未曾熄灭的长命灯,王盟冷冷地对他道,『老板从不让这盏灯熄灭,他说这是他的一个愿,要守护一个朋友,长命无忧,一生安健。』


那昏黄甜美的光色让张起灵双眼刺痛,他闭上了眼睛,彷佛吴邪捧着那一盏火光朝他走来,温暖的烛火流离飘荡,轻飘飘地浮上天空,变成了一盏许过愿的天灯,上面以秀丽的瘦金体,写了吴邪的名字:无邪。


 


突然之间,所有的情绪都涌了上来,街角的男子已经走了很远很远,而张起灵走向那一列磕长头的队伍。人的心底有着哪些渴望?在哪个部份,渴望以宗教来进行温柔的救赎?所达不成的,所求不得的,苦与爱、乐与恨,连成祈愿与想望,万般情感纠缠杂踏,就此构成一生,但只要人愿意虔诚地俯下身,心里便还能求得一方平静。


张起灵以前不明白,但当他也俯下身去时,突然就有点领悟,行至此处,再没什么能为那些人做的了,只能匍匐行礼,虔敬天地,在心里默默地祈求着,愿死去的人安息,愿活着的人平安。


不论吴邪是自己醒来也好,是被张海杏他们唤醒的也罢。


无论吴邪记得他也好,忘记他也罢。


无论吴邪愿意继续爱他也好,决意一生恨他也罢。


愿他一生安好,永世无邪。


再没什么能做的了,给了他自由,就要说再见了。


 


张起灵离开了在拉萨暂居的人家,一个人慢慢地走向墨脱,不下雪的墨脱是个极美的地方,只可惜他去的季节是冬天。风雪刮过他的脸,雪镜之后的双眼几乎消退了视觉,顶着风雪穿越山道太困难了,天色也越来越暗,张起灵判断了一下,决定找个风雪吹不到的山壁处扎营。


说是扎营,也不可能升火。张起灵顶着风,架好了那种一抖就翻开的简易帐篷,整个人爬进去准备休息,内心开始估量:大概还有三天才能走进墨脱,但如果一直是这个天气的话,只怕还要花上更久的时间……


时间,已经过去多少时间了?张起灵闭上眼睛算了算,才恍然地发现三个月已经过了。


他突然觉得很疲倦,勉强拿出些压缩饼干吃了吃,安稳地躺好,便开始休息。


 


再张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微亮,风雪的声音安静了下来,似乎还是有轻柔如棉絮的雪飘着,张起灵挑开帐篷看了看,内心同时有着两个念头,可以出发了,还有,这雪飘得像杭州的柳絮,一阵风吹来便四处散开,在他的幻境里曾有哪个人的眼底盛着西湖的美景,对他说:希望你为我停留。但他还是没有停留。这一切都太快速而短暂了,相较于张起灵这漫长的生命而言,十年不过是眨眼间的时间。


真正永恒的一切一定是在那小小的院落里,过往的张起灵牵着那没有名字的少年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书写瘦金体的时刻、一招一式地教他刀法的时刻、手抚上他的颊、低声说着谢谢的时刻,那些美丽的画面不朽地消灭在了时间之流中,吴邪从未亲身经历,而现在的张起灵其实根本不复记忆。


 


张起灵稍微收拾了东西,背起装备就爬岀帐篷,准备把帐篷也给收起。天地之间是苍茫的白,雪在远处的山峦间滚动,阴影与雪白染成了深深浅浅的蓝,张起灵凝目四顾,突然看见世界的中央,有一个人远远地朝自己走过来。


天空里的云渐渐散开了,整个天色突然被高光打亮了一般,张起灵还未带上雪镜,眯着眼睛,抵受不了强烈的反光,却像是整个灵魂都被吸住了,舍不得挪开眼。雪地之间的距离似近实远,那人走到他的身边,大约也花去了半个小时,却只够张起灵的心脏跳动短短一拍的时间。


那人拿下雪帽跟护目镜,静静地与他对望。


是吴邪,真的是吴邪。


 


张起灵没敢伸手去碰他,就怕眼前这个人瞬间会如雪般粉碎,而吴邪的脸上慢慢地绽开了一个微笑,什么话也没说却已经说完了千言万语,那双眼晶晶亮亮:嘿,小爷我终于找到你了。


在这广大的雪山之间,天地都是白的,他们渺小如同浮游之末,但这样渺小的他们仍然找到了彼此,转经筒的声音彷佛在耳畔叮叮当当地作响,而吴邪伸手轻轻地搂住了他,那个怀抱凝缩了宇宙。谁也分不清是什么时候他们拥抱着爬进了帐篷,倒在地上,张起灵也反手紧紧抱住吴邪,那样地疼痛,像是想要融化对方,成为一滩血肉,没有痛楚没有知觉,只有那份彼此相依相随的轻微搏动。


吴邪的手碰上他的脸,开口的时候没有声音,几乎以为是自己又再度失去了听觉,但张起灵没有余暇去管,只能看着吴邪的唇一开一阖,他说:我原谅你了。对不起,你也原谅我好吗?


到了现在还会有什么不好的,张起灵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幸福地吻了吻他,而吴邪就笑了,任张起灵把他抱得更紧,说:那你要等我,说好了,不可以再骗我。


 


等什么?张起灵全然不能明白,眨了眨眼睛之间却是一片昏暗,他猛然就惶恐了起来,一身冷汗地坐起身子,才发现帐内仍是天将明未明的色泽,外面还呼啸着巨大的风雪,刚刚吃过的压缩饼干包装纸还放在一边。哪里有吴邪,怎么会有吴邪。


原来是梦,但怎么会是梦,他明明没有睡眠,怎么会作梦。


 


张起灵木然地呆了半晌,挑开帐篷走了出去,风与雪砸在他的脸上,那强烈的力道逼得他忍不住跪了下来,向这广袤至无情的世界下跪。那个时候,吴邪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心情,因为雪盲症而什么也看不见,整个人被埋在雪堆里,他被淹没前的那声呼唤太微弱了,却还是传进张起灵的心底,那只是一份直觉,他知道吴邪出了事,于是就回头往那个山崖跑了起来,不管不顾地跳了下去。


――谁要来救我。


铺天盖地的冰冷落到了张起灵的身上,脸颊上却是热的,又很快地冻成了冰,手套一擦就磨破了脸,但张起灵感觉不到那细微的痛楚,全被胸腔里的嘶吼所淹灭,他的双手捶在雪地里,悲号的声音像狼一样,远远地传了出去,「吴邪――」


在梦里时,以为你与我的一切都是真实的,醒来才知道全是虚幻。


 


「吴邪――」


突然之间他彷佛又回到了青铜门里,静静地躺在血泊里,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有物质化的能力,以为就要这样死去,但时光瞬息万变地流淌而去,他活了下来,又见到了吴邪,任吴邪把他变成了一个人类,一个会笑、会哭、会开心也会痛苦的人类。


最终他毁了吴邪,把吴邪逼疯了,所以还是只能离开吴邪身边。


从今而后,就算两个人都活在这世界上,只要吴邪不来找他,他也再也不能去见吴邪一眼。


「吴邪……」


这广袤的天地里满是风雪,渐渐地将他淹没,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不会死亡,还是不能死亡,要背负着自己的责任,一直活下去,直到完成自己的使命,让所有的张家人获得解放。


 


张起灵后来又在那片雪地里待了三天,直到风雪渐渐停止,他没敢在闭上眼睛,只怕又梦见吴邪。这世界这样冰冷,他一个人慢慢地走在雪地里,终于走进了墨脱,在寒山上小小的古刹之中卸下了行囊,换上了喇嘛的袍服,有喇嘛来通报说:大师请见。而张起灵摇了摇头,他不是来取记忆也不是来交付记忆的,没有必要做出多余的事。喇嘛见状,几分不解地退了出去。


室内很温暖,张起灵把手拢到炭火上,让冻伤的伤手稍微得到舒缓,隔了片刻,才决定离开房间,出去看看情况。


小小的喇嘛庙他来过不只一次,这庙的门很窄,占地却颇为宽广。张起灵进步走进了中庭,却看到里面摆放了三座大香炉,还烤着热热的炭火,四周的雪很干净,就像是特别整理过了一般,香炉边有着个男人正在暖手,看到那道背影,他的脚步就是一顿。路上经过的喇嘛知道他是大师的贵客,便帮忙解说道:这是寺庙的传统,每隔……


喇嘛说的话,他什么也没听到,只能一心一意地看着站在炉火边烤火的那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极厚的军装大衣,背上背着沉重的行囊,短短的头发隐藏在毛帽下,显得很是精神,看过来的眼神有几分惊诧,但张起灵知道,那个人笑起来的神态有多么轻松肆意,温暖人心。


那人听见了他们的声音,猛然侧过头来,本来想说什么,眼珠子一转,却又道,「这边暖。上师,借个火烤一下。」


 


――突然之间他们的世界就是漫天白雪,点点飞过去的晶白有着冰的气息,像谁沉静而深邃的眼眸中那细微的光点。几个世纪前,在哪一个苍凉的战役上,他们彼此这样交望过,望穿世纪与光年。有谁知道那个破了城的将军将城主带到哪里去了吗?是否泯去恩仇,携手江湖,共看沧海桑田中的那份繁花如雨,郁郁苍苍。


 


张起灵再也忍不住,看到那人的那一瞬间,他就丢失了呼吸,心脏疯狂地跳动了起来,是什么样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涌过了脑海,回过神前,他已大步往前奔去,将那个人一把拥进怀里,冲出口边的话语是什么,张起灵过了好久才明白。


一连串的「吴邪」。


 


『吴邪,你自由了。再见。』


『醒过来吧,吴邪,你一定不甘心的……我求求你。』


是不是梦。


是不是、又只是梦。但就算是梦也不怕,真的都不怕,如果可以,还是要再把你紧紧抱紧怀里,再也不放手。


 


「是梦也没关系……」张起灵抱着他,低低地说着,吴邪听不明白,却也缓缓地伸出手,紧紧地将张起灵环抱。他感受着张起灵靠在颈边的呼吸,低低的、压抑又急促的连声呼唤,还有整个人轻轻颤抖的身躯,眼眶瞬间就热了,本来奔腾的愤怒、恐惧与不甘,扭曲的爱与恨都不复存在,彼此的情感,完全地明白了:愿意继续爱我也好,决意一生恨我也罢。


「就说吧,不管几次,你闷不吭声地消失了,小爷我都会发现。」


「让我跟你一起去寻找与终极解除契约的方法。」吴邪强忍着话语之中的哽咽,轻轻地对张起灵说,「我都明白了。我们都是怪物……再也得不到别人的爱也无所谓,你不能把我丢下。」


 


――我爱你,绝对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The End+


 


 


 


 


那一天,闭目在经殿香雾中,蓦然听见,你诵经中的真言。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转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生,只为在途中,与你相见。


 


――仓央嘉措〈情诗〉







番外书中有收,不公开。

书已经完售了,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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