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蒑

维勇,莫毛,瓶邪,想写什么写什么。

【长命无忧】无忧歌(瓶邪)上

如果人的一生就是一首叙事的歌。


 


……那么,一定把我的那首送给你。


 


 


无忧歌


 


 


午后的医院走廊安宁无声,暖暖的秋阳洒在白色的棉被上,烘得人也暖暖的,吴邪躺在病床上,被手机的铃声吵醒。


「喂?我是吴邪,哎,楚教授,好久不见,最近一切可都还好么?我吗?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前几日车祸,撞断了腿,还有点轻微脑震荡……啊,您说战国帛片的问题吗?这事不麻烦,不麻烦,我已经交待了下面的人,不会拖延到的,楚教授您别担这个心。……哎,别这么客气,能为祖国的学术发展贡献一份心力,这是当然的,以后要合作的机会还多着呢……」


他电话那头说个没完,房门却悄悄地推开了点,吴邪没多看,心想不是小花或胖子来探望,就是护士进来查房,「……是,没问题,我回去后定把所有资料都给您发上一份,好好。」


房中没有脚步声响起,但门确实是被推开了,有个人站在那里。


「是,承您玉言,等我回去,再给您电……」吴邪心里一边嘀咕着,一边心想:这人好怪啊,怎么都没个动静?


于是他侧眼看了过去,就那一眼,吴邪整个人都愣住了。


 


站在门口的那人注意到他的视线,踏着轻缓的步子走了进来,闷不吭声的。这样子,穿着蓝色连帽衫,背着一条长长的布包,走路时看地板、发呆时望天空的一个人,吴邪这辈子只认识一个,也只想认识那一个。


那一个瞬间,吴邪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是:惨了,我把那个这龟毛难搞的楚教授的电话给挂了。


吴邪第二个念头是:这种祸害,幸好他只认识这么一个,再多了他吴邪铁定早死,不需要别人了。


而那个人不知道他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就这样轻轻巧巧地走了过来,吴邪的视线简直不知道要放哪里好,看着他走路的步伐,看着他垂在眼前略长的浏海,看着他盖到了肩的发,看着他略垂的眸,那双眼睛中,是吴邪记忆了许久的清澈沉静、彷佛一眼间便足以穿透一切,夺人心神。吴邪就这样上上下下地看着,看着那个人朝他走过来。


张起灵。


闷油瓶。


在他心里被称为闷油瓶的那人走到了他的床边,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抬头看着天花板,又不动了。


吴邪以为自己会揍他,就算顾忌着脚伤,起码也要跳起来吼叫一番:你不是还有五年吗!说好的五年后我去青铜门接替你呢!小爷这五年来是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我容易么!就这么闷声不吭地跑回来坐我床边发呆!发你妹的呆!再闷、再闷、再闷!我看你再闷!再不开口,咱们一辈子别说话了!


兴许是他的眼神太热切,又或者是他怔在那里的表情实在是太可笑,张起灵低下了头,看着他的脸,过了半晌,低声开口,「吴邪。」


彷佛以这轻浅的两字作为开关,那瞬间,听见他的声音,吴邪的脑中就炸起了烟花,本来的愤怒全搅成了一团欢乐而滑稽的线条,手里紧紧地抓着棉被的边角,胸口跳动的速度让他连话都说不好,碰咚、碰咚、碰咚,心跳的声音被血管接收,如此清晰可闻。


「小、小哥!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还有五年!」吴邪结结巴巴地叫道,而张起灵收起了唇边的线条,皱着眉头,直直地望着吴邪的脸,开头的第一句话在吴邪耳中听来怎么听都是郁闷的控诉。


「……你不在店里。」


「啊?喔,呃,我、我车祸撞断了腿,王盟被我派去做别的事了,现在店里的小伙子你肯定不认识是吧……」吴邪迟疑了一下,缓缓挑起一边眉,「小哥你、该不会以为我把西泠印社卖人了吧?」


听完他的解释,张起灵仍然一脸阴郁,「除了那家店之外,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你。」


「……」这个人!这个人!为什么闷不吭声地离开了五年,回来的时候,又像是被丢掉的宠物一样!杀千刀的闷油瓶!太犯规了!


吴邪没发现自己心疼得几乎想扑上去紧紧地抱住他,但他的双手已经松开了被子上被捏得干瘪的边角,整个身体都朝向张起灵,手紧张地撑在被面上,瞪大了眼睛,急得又问,「那、那你怎么找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姿势又无辜又傻,还充满了不安,几乎像是索求拥抱,而张起灵看着他的肢体动作,面无表情地解释道,「跟着解雨臣来的。」


上苍感谢我这辈子认识了解小花!吴邪狠狠松了一口气,在内心大声感谢,脸上也笑了开来,「幸好,不然你要是又丢了,我上哪儿找你去……」


他的话语中断了。因为张起灵猛然张开了双手,紧紧地抱住了他,吴邪心中一软,忍不住也伸出手,用尽全力地回抱。


然后他听见张起灵低着声音说,「吴邪,我的任务改变了。」


「改变了?」吴邪不明白,但张起灵没有回答他,片刻沉默。吴邪的脑中塞满了想要对张起灵说的话:这五年来我从来没有忘记你、为了去找你我一直很努力地锻链自己、你这杀千刀的就这么回来不要以为小爷会哭的,你还欠我一千万个解答快点速速招来老子要升堂问案了……但在脑海中紊乱奔流的思绪最终只化成了一股无法言喻的情绪,几分回首前尘的不可置信,剧烈跳动的心脏使得全身都跟着一起颤抖。吴邪稍微松开了对张起灵的怀抱,拉开了距离,不想被他发现自己心里的激动。


千言万语都不再重要。


已经过了五年,但是张起灵回来了


 


最后还是吴邪打破这安谧的沉默,他抬起头,双眼明亮而纯粹,看着张起灵几乎毫无改变的脸,询问的语气几乎有几分小心翼翼,「小哥,你……你刚到杭州吗?有住的地方么?要不,先在我家住一阵子?」


张起灵先是不答,又加重了几分拥抱的力气,在吴邪稍微推了推他后,才淡淡道,「我没地方住。」


这平静而寂寥的语气几乎让吴邪想要跳起来,他抓住张起灵的肩,冲口就道,「谁说你没地方住,就住我家!」你没地方住有啥毛线问题!我包吃包住包工作!小爷包养你啊!


没有留意到自己内心的用词有多么地偏离正道,吴小三爷只是在内心认真地盘算道:有这闷油瓶子,本来店里的伙计也可以放他十天八天的假,西泠印社能有哑巴张站台,游客铁定被他的脸皮迷进店里、再被他的眼力震住场面、最后被那冰冷淡漠的气质逼得乖乖掏出钱包,他吴小三爷不只赢了收入,还赢了只瓶子!没有比这更划算的生意了!


 


吴邪越想越是笑颜逐开,下意识地就在张起灵的肩上蹭了蹭,他的身上有着淡淡的、清凉的气味,在吴邪鼻间萦绕,引诱吴邪悄悄地深吸了口气,张起灵明明注意到却又没有点破,松开了怀抱,看着吴邪的脸。吴邪的呼吸、脉搏、心跳全部都在他的掌下,但那双眼睛是那么的清澈明亮,散发着纯然喜悦的光芒,张起灵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或许自己什么也没想。


温热的气息透过唇、被吴邪送到了张起灵的耳廓边,既低又缓,既轻又暖,像春日间最绿的那一阵风,吹上横斜的树枝,引得花苞舒展开来,顺着血管一路开至心脏,在心尖处绽出了一朵小小的花。吴邪抬眼看着张起灵,小小声地确认道,而张起灵终于微微地勾起了唇,点了点头。


 


「――跟我回家吧,小哥。」吴邪的笑倒映在张起灵的眼里。


那笑容,是完美无缺的天真无邪。


 


张起灵轻声回答,「好,吴邪。」


 



 


吴邪躺在自家卧室的床上醒来,瞪着眼前的天花板。


脑中还有刚刚作梦的疲倦,但梦的剧情却遍寻不着,吴邪愣了一阵子,才刚爬下床来,放在床边的手机就响了,他拿起来一看,呦,张海客。


「喂?」


『小三爷啊,今个儿约好了要吃饭,连你爸妈都到了,你人在哪儿?不会是睡过头了吧?』张海客调笑的声音隔着电话传来,吴邪差点一声「我操」就喷出了口,这几日一忙,居然把这事给混忘了,太上皇跟太后难得驾临杭州,等下还不被修理得脱层皮!


「哪能呢?这不是生意上有点小事担搁了,我一会儿就到、一会儿就到。」吴邪满口虚应着,跳起来就找衣服穿,张海客又是轻笑几声,也不知信了没信,说了声「那等会儿见」就挂了电话,吴邪把手机塞进口袋,套上衬衫,把领带拉了挂在颈上,匆匆忙忙地奔下楼,跳上小金杯,趁着路上的红绿灯打好了领带、打个电话给王盟说他今日不去盘口、接着再打电话给自己的母亲,解释说因为生意上的事迟到,已经在赶过去的路上了,理所当然又被狠刮了一顿。


 


踏进楼外楼包间时里面的人都已经坐定,吴邪低眼一扫,除了他的父母与张海客外,居然还有另外一名他不认识的女子在座。那女子背对着,看不见脸,长长的头发在脑后低低地挽了一个斜髻,穿着一件粉色的洋装,坐在张海客身旁,旁边又是一个空位,吴邪一看就心下发怵,这怎么一看就是个相亲的架式?不然这坐位安排怎么说都不合理啊。


「好容易来了?小邪你站在门口愣什么呢?」吴邪的母亲一见他站在门口,扬声就唤道,吴邪连忙告了个罪,走到那个空的位子坐下,就笑道,「你们等很久了吗?怎么不先叫点菜。」


「都叫了,哪还等得到你呢?放心好了,骰子牛肉、清蒸鲈鱼,小三爷爱吃的一道都没落下。」张海客笑道,而吴邪一听就笑,「什么话,你想吃的东西别赖我头上,终归这顿是我请的客,海客爷您敞开来点呗。」虽然坐在主位的是吴一穷,但想也知道父母两人难得来杭州,作儿子的还不能掏钱请顿饭,以后就不用回长沙了。


他转头对自己的爸妈道,「虽然你们刚才可能都打过招呼了,但我还没来得及介绍,爸、妈,这位是张海客,是我在跟三叔作生意的时候认识的伙伴,帮了几次大忙,之前也跟你们提过了。」


吴邪的母亲笑着点了点头,插话道,「我出门前还在跟你爸说,小邪真有个朋友长得跟你儿子一模一样,不会是你偷生的吧,幸好刚刚跟海客问了一下,不是打算上门来认祖宗的。」


张海客跟吴邪都被这话逗笑了,那女子也轻笑了一声,就吴一穷憋紧了脸色,哼道,「少胡说。」吴邪心知他父亲本就是个严肃的老学者脾气,八成又是做研究到一半被硬挖出门来,有点儿生闷气,横竖他母亲尽制得住,也不在意,转头就道,「另外这位是……」


吴邪顿了顿,看向张海客,使了个眼色,而张海客就笑道,「这是我妹妹,海杏,她刚从香港回来,还没个落脚处,我就让她跟我一起来了,请伯父伯母不要介意。」


吴邪的母亲也笑了笑,「海客说这什么话呢?带来你们年轻人认识认识也好,吃不垮我儿子的。」


吴邪连忙答腔,摆了个痛苦的表情,作戏道,「是,一切包在儿子……的荷包、身上。」


「就见你这么贫!」吴邪的母亲听了就笑着推了推他,「海杏这么个秀气的姑娘,你还让人家为难?」


「不,伯母千万别这么说,是我冒昧跟来。」张海杏终于开口说话,她抿唇一笑,抬眼又低眼之间视线有万般风情,转头又对吴邪浅笑地道,「我听哥说了你们的冒险故事,内心很是崇拜,想说既有这么个机会,一定要来见吴邪哥哥一面。」


这声吴邪哥哥叫得可真是亲热,吴邪当场愣了一下,心想,先是想到了秀秀与小花,接着又想、张海客的妹妹居然是这样的绝色美人,天,难不成是想来设个局给老子跳的?


他胡乱点了两下头,正在寻思怎么接话,吴一穷就皱着眉头插话进来,「你还在跟老三到处乱跑?」


吴邪心下一惊,连忙坐正了道,「以前是跟三叔学着做生意,但三叔现在上了年纪,生意也收了,不知去哪儿游山玩水,爸你问二叔就知道。」他可不敢把解连环失踪的事告诉吴一穷,干脆把一切都推到吴二白身上,让家中的大魔王去应付。


吴一穷仍是阴着脸,但眉头松了些,服务员正好送上菜来,便举筷道,「大家吃吧。」


 


一顿饭吃下来也算是宾主尽欢,吴一穷虽然不怎么能加入他们的谈话,但吴邪的母亲却是非常活泼的个性,加上张海客又擅长说些讨人欢心的话,气氛很是热闹。只是吴邪的母亲显然对张海杏非常有兴趣,不停地询问道「几岁啦」、「做什么样的工作」、又道说「我们家小邪虽然人是不解风气了点」、「脾气挺好的,好得都没脾气了」,吴邪越听越是胃痛,差点没连灵魂都出窍了去,敢情他娘是怕全天下不知道他吴邪到现在都还没交过女朋友没对象吗――他也没敢听张海杏是怎么回答的,明明中间就隔着个他吴邪,张海杏仍然笑语晏晏,半点都没有尴尬与不快。


 


吴邪最后真是忍不住了,道了声歉就离座,躲在洗手间里,发了封简讯给张海客:「你什么意思?」


张海客的回讯在他洗手的时候就发到了,吴邪点开一看,那孙子居然还有兴致跟他装傻,「怎么了?小三爷这么大的火气?」


吴邪登时怒了,就回了一封:「不要跟我说你妹子暗恋我,小爷长得再帅这事也合不了逻辑,她恋兄情结不成?」


等了半晌,没有回信,吴邪愤愤地回了包间,正好看到张海客把手机递给张海杏,显然是要给她看简讯,听见吴邪进来的声音,还抬眼朝他笑了一下。


看见一张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脸笑得那么贱,吴邪就有气,心下忍不住怒骂了张海客一百万遍,而张海杏瞥了眼手机萤幕,也抬头往他看来,唇角一勾,那眼里的神色赤裸裸地是嘲弄,都想不到这么温文的姑娘一露本性居然是这样,吴邪一口气噎不下来,过了半晌,才在心里怒骂了一声。


――妈的,姓张的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吃完饭后,吴邪的父母表示旅馆住得很近,打算散步回去,吴邪的母亲还笑眯眯地叮嘱吴邪务必把海杏送回去,吴邪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送了两位老人家后转头就看向张海客他们,「你们住哪?不嫌弃我车小的话,让我送吧。」


张海客与张海杏对看一眼,仍是张海客先开口,「麻烦小三爷了,我有点东西要找,载我们绕一下可好?」


「能说不吗我的海客爷?」这下白眼是货真价实地翻出来了,吴邪忍不住又笑,抬手就揍了张海客一拳,无论怎么再怎么不悦,自家兄弟总还是可以担待的,别说张海客跟他长得一样个性又合,两人情份份外不同,光是张海客下地时救了他那么多次,他怎能连一个下午都不奉陪,「走吧,上车!」


 


上了车后是张海杏指的路,吴邪从不知道杭州有这么多偏僻的小路,忍不住望着后照镜就问道,「我怎么从来不知道杭州有这些个地方,海杏你是第一次来吗?」


张海杏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显现在脸上,也没回答,吴邪讨了个没趣,转头对张海客讪然道,「你到底要找什么?」


张海客左右看着路,就道,「你别管,开车就是。」


「还真拿我当起司机来了。」吴邪咕哝几声,而张海杏在后座一直低着头,似乎在看手机,吴邪过了一阵子才明白,她大约是在看地图。


「哥,差不多了。」


张海客点了点头,拍了拍吴邪的肩,趁着红灯的时刻跟张海杏都下了车,从车外探头笑道,「这儿就放我们下车吧,辛苦你啦小三爷。」


吴邪摸了摸头,「喔,喔,不会,改日再见,有事打给我。」


「一定。」


绿灯后吴邪发动了车子,往前开了几个路口,他望瞭望路上繁华而陌生的街景,过了半晌,才喃喃地叹了口气,「……糟糕,现在在哪儿?」


 


结果吴邪又多迷了一个小时的路才回到家,路上开车时差点没在心里把张海客跟张海杏咒个遍,智慧型手机的地图半天都跑不出来,简直没成智障型手机,就不知张海杏用的是哪家电信,怎能收讯良好到那种地步。


吴邪走进公寓大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至昏黄,路旁的人家的飘出晚餐的香气与笑语,吴邪进了电梯,正在考虑要自己下厨还是用外卖打发晚餐,「叮」的一声,楼层亮到了他家那层,电梯门刚好打开,吴邪抬眼一看,就看到门外两个男子拳脚发力,斗得正凶,在他家门口上演全武行,脑中登时一炸。


――打架就算了,怎么又来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


 


那两个男子看见吴邪,也是一怔,手上的动作登时缓了,与吴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皱了皱眉头,而另外一人指着吴邪,「你、你才是吴邪?」


「是啊,找我吗?」吴邪抓了抓头,大约是最近身边出现了个张海客,已经很习惯跟长得一样的人待在同一个空间,因而毫无危机感,全没想到下一秒发话的男子就一掌劈来。吴邪这几年时常下地,张海客也教了他几招,连忙一个矮身避了过来,「做什么!」有话好说,嫉妒老子长得帅干嘛不去打那边那个!


「抓你!」男子吼了一声,一掌扣住吴邪的腕,就想把吴邪整个人摔出去,这下动作迅如闪电,吴邪心下暗暗叫苦,却是闪避不得,眼看着就要撞上墙了,那名长得跟他一样的男子却不知何时晃到他身后,挡住了吴邪,吴邪也是个一百来斤的大男人,那人却接得十分轻松,像拎小鸡一样把吴邪往身后一丢,道,「待着,别动。」转身又跟那名男子斗了起来。


两个人的拳脚往来极快,显然都是练家子,但与吴邪长相相同的那名男子却明显技高一筹,迅速地抢到了上风,猛然一个旋身,绕到对方身后,一掌劈下,竟把对方给劈晕了。


 


吴邪目瞪口呆,想不到那么纤细的手腕竟有这等力道,忍不住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觉得腕骨好像有点痛。而还站在那里的那人朝吴邪抬眼,露齿一笑,「嗨,小三爷。」


「你……」这么一招呼,吴邪倒是认出来了,「你是……张海客?不是才吃完饭,怎么又跑我家来了?而且你为什么要换这一身衣服?害老子以为你是别人。」


张海客一笑,摆了摆手,「这不就是受二爷之托么?最近道上不太太平,好像有三爷的仇家盯上你了,我下午在外面晃那么大一圈,也是为了甩开跟踪你的人,想不到他们这么不死心,连你家都有埋伏。」他夸张地叹了口气,眼神朝吴邪一挑,「幸好我送海杏回旅馆后还是过来看了看。」


吴邪无语,「……要加班费找我二叔要去,不要对我抛媚眼,看了就不舒服。」


张海客哈哈大笑,一把抓起那家伙,扛在肩上,就向楼梯下走去,顺手还拍了拍吴邪的肩,就望了他那么一眼,「你自己多保重。」


那一眼太深了,吴邪从来没想过跟自己长得一样的人可以有那么漂亮的一双眼睛,眸中的光深得像是海、像是夜,一片幽微之中几点细细的亮光,是深黑的眼瞳中反射的吴邪的身影,眸光流过,极度微缩勾勒出他的一切。


交织错流,化成光影。


似曾相识,必曾相识。


 


吴邪本是愣愣地看着那人的侧影,接着心底便猛然升起一股不对,一个突步往那人冲去,下意识地伸手揪住衣领,往回一拉,对着那张跟自己一样无辜的脸怒道,「妈的张起灵你当小爷我傻逼是吗!就你这么个人我还看不出来!你又想乱跑到哪里去!」


 



 


那个人回头,有几分意外地就笑了,皱着眉道,「吴邪你……」


吴邪立马先声夺人,「少来跟我说什么你认错人了的狗屁!你他妈的影帝老子早硬生生被你逼成了个神探!你再敢抵赖试试看!」他瞪着他,气势凶凶,几乎就像是下一刻就会一把扑上去,而那张脸上的笑渐渐地收了下去,神情似乎出现了一点无奈,吴邪屏声凝气,就等着他开口,下一秒,那人的神色突然又是一变,「趴下!」


那一声命令用的是本来的音色,的确是张起灵的声音。吴邪的身体远比他的脑海反射得更快,下意识地就矮下身去,而张起灵把扛在身上的男子往吴邪背后用力一甩,只听得一声子弹打入肉里的撕裂声。吴邪毫无心理准备地回头,刚好看见那名男子被一枪穿过胸口的画面,一瞬间脑里诸般念头,最后竟只化成了一句「光天化日下的这群目无王法的龟孙子这是老子家门口你们这么一搞我还要不要住――」,过长的吐嘈没有余力出口,事实上吴邪才刚张开口想说些什么,就被张起灵抓住手腕一拉,整个人几乎凌空地被带起,吴邪只差没咬到舌头。


「小、小哥!」


张起灵把吴邪整个人抓进怀里,低头看了他一眼,「抓紧。」


「等一下,小哥你要……」一片混乱之间吴邪再度回头,只见许多身穿唐装的男子突然出现在走廊上,有几人手持枪械,对准了张起灵跟吴邪的方向,这些人显然没有掩藏形迹的意思,毫不犹豫地就扣下扳机。而张起灵游刃有余地闪避之间人已来到窗边,一手揽着吴邪,手起枪落,一发子弹击破了大面的玻璃窗,跃出窗外的姿势轻如飞鸟。吴邪整颗心都因为惊骇与惯性留在喉咙,哑着嗓子在下坠间破碎地逼出一句,「妈的这里是十楼……」


风声呼呼地灌进耳中,他跟张起灵相互拥抱着高速坠落,布料拍打破空的声响掩不去如雷的心跳声。明明在斗里也不是没发生过这样的事,但场景换到了都市里,就莫名地有种超现实警匪大片之感。吴邪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感觉到张起灵拿着枪的那只手还在不停地往上面开枪。


他猛然放开了吴邪。


吴邪惊得张开眼睛,被风压冲击得眼前一片模糊剧痛,还没来得及再抓住张起灵,就见张起灵空出的那只手从怀中摸出一把勾索,往二楼的窗子上一抛,勾住了窗勾,他用力一扯,整个人荡了过去,也不忘空出一只手来再把吴邪揽回怀里,两人撞破了窗子,夹带着满身的玻璃碎片,又滚进了大楼内。


「……小哥你受伤了!」落地时的滚动抵销了冲击,虽然浑身疼痛,但吴邪并没有受到什么伤,他抬眼一看,却见张起灵的腹部一片血红,也不知是下坠时被那帮人的子弹打中,还是单纯地被尖利的玻璃碎片所刺伤。吴邪急得扑了上去,就想撕下衣襟为张起灵裹伤,而张起灵半跪在地,一只手摀住伤口,满手是血,另一只手却把吴邪拉到身后,低着声音道,「瞎子的车在外面,找机会就出去。」他顿了顿,看了吴邪一眼,又补充道,「别管我。」


吴邪差点没被这句话气死,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却猛然被他所不认识的男声打断。略暗的楼道中,一双手不知何时搭在他肩上,吴邪下意识地抬头,迎着逆光,才发现身边居然站了一个陌生男子,一脸关怀地朝张起灵递出一方手帕,「用这个压伤口吧,起灵。」


他竟是完全没发现这个人是何时走到他的身后。


那男子穿着一袭墨蓝的中山装,五官十分挺拔,鬓边有着几许白发,看起来大约五、六十岁,虽然眼神内敛,浑身的气势却非常逼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让人完全无法忽视他的存在。这样的一个人是如何无声无息地靠近自己,吴邪完全无法想像,张起灵却似早就注意到男子的存在,淡淡地接过帕子,直视着男子,虽然半跪,气势上却半点也不落下风。


他的眸光与嗓音一样的冰冷,手已经按上了背上的刀,「你别想得逞。」


 


那人对于张起灵姿态中的敌意却毫不在意,仍只是温和地笑笑,「你这孩子,也别这么着急,我只是想来见见吴邪而已,没有要动手。」


听见此语,吴邪一愣,忍不住看向那个男子,而男子似乎就是在等这一个眼神,他转向吴邪,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那双眸子中浮现的微光在昏暗的楼道中彷佛轻柔摇曳的灯光,吴邪一瞬间怔了怔,而男子温声开口,「起灵一定什么都还没告诉你吧?」


吴邪下意识地就问了出口,「什……」


「你都不好奇吗?关于自己的身世,关于你的血……」那男子语音未落,张起灵却突然动了,只见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足尖发力,迅雷不及掩耳地往男子扑去,刀在空中已然出鞘,而男子以跟年龄完全不相符的敏捷迅速退了一步,从腰间抽出一把短短的匕首,平平地与刀面相交,只听见一声刺耳的金属磨擦,张起灵的刀贴着他的脸削了过去,接着被他挥舞着匕首挡开。一击落空,张起灵并不恋战,借着男子匕首一挥之力,又退回吴邪身边,将吴邪护在身后。


「你紧张了?真的这么不愿意我告诉他?」男子挑了挑眉,从容地把匕首插回鞘里。而张起灵的目光冷如寒霜,冷冷地道,「他不该知道。」


「他的表情好像不是这么说的。」男子保持着笑容,看向吴邪,眸光中又发出那种柔和的色彩,「吴邪,何妨说说你自己的意见。」


――我当然想要知道。吴邪几乎完全没有经过考虑地就想这么说出口,内心一片空白宁静。那眼神温和得彷佛能让人失去思考,柔软而温暖,自然而然地,引人深入他的眸光底处,兴不起丝毫恐惧。


但在这极短又极长的片刻静寂之中,吴邪却又听见极轻极微的水声滴落。


吴邪缓缓地低下头一看,张起灵的血还在不停地落下,他怔怔地看着血珠从指缝间坠落,落到地上,滚成一滩血痕,而洁白的帕子落在脚边。吴邪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也或者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情,就抬头,对着那男子笑了笑,「我想知道,但不想听你说。」


 


男子明显地噎了一下,而吴邪撕下衣角,就着站在张起灵身后的姿势,环手向前,就想为张起灵裹伤,张起灵也没有拒绝,吴邪一边弄着,一边漫不经心地道,「我不相信你,但相信小哥。另外,看来你没有想要杀我们,甚至还是需要我们的,不如帮忙解决一下追下来的那些人如何?」他的眼神看向躲藏在楼道深处的那群唐装男子,很明显地,那些人对于眼前的这个男人颇为忌惮,看见这人站在这里,居然选择一直躲藏着,不愿出身。


张起灵猛然抓住了吴邪的手臂,吴邪抬眼就看见那双眸中强烈的不满,似乎对于吴邪轻率地发言并不赞同,而吴邪倒是颇为冷静地就看了回去,手上的动作并没有消停。张起灵看了他一阵子,转头又面向那个男人,冷静地丢下了一句话,「那些人是张隆半的心腹人马,你知道今天的情势,你没有带人来,不会有胜算。」


「我没有胜算,那你就有吗?」男子脸上的笑已经消失,看着吴邪跟张起灵的眼神中隐约地浮出了杀意,但仍用一层温和的色彩包覆,对话的语气也甚为冷静和缓,「你杀不了张家人的,孩子。」


听件这句话,吴邪内心忍不住是一跳,「张家人」意指的难道正是张起灵的家族?眼前这个男子从说话语气听来,明显是张起灵的长辈,说不定还是直系的尊长,但这对话内容怎么听也不像是一家人的模样,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这些人为什么又要杀他、又要找他?


虽然内心的疑问多得快要冲破脑海,但吴邪却不敢稍有动弹。而张起灵把手上的枪交给了他,握紧了自己的刀,淡淡地说,「我不会死,但是,吴邪会。」


 


男子的表情终于完全地改变,那愤怒的神色怎么掩也掩不住,他哑着声音就道,「我栽培你这么久……」话语未完,身后的那群唐装男子不知道是经过了什么判断,猛然就从楼道中冲出来,对准吴邪就是好几枪,而张起灵见机即快,将吴邪往后一推,吴邪一个踉跄,竟是穿出早已破裂的玻璃窗,失速落了下去。


吴邪眼睁睁地看着张起灵一手持刀,另一手摀着伤口,消失在视线的尽头,那一瞬间,闪过脑海的话语竟然不是「我操先打声招呼不行吗小爷要是死了就变成厉鬼纠缠你这闷油瓶!」,而是怒吼了一声「他妈的张起灵你又想一个人逞英雄――」,话语刚落,他就落进柔软的缓冲物中,吴邪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张起灵从二楼的窗子中跳下,勾住吴邪,整个人下滑到车边,两个人一滚滑进了货车的车厢内。


张起灵居然没有留下来断后,而是直接跳下来了,这件事太超出吴邪的预期,他只能傻得直直地盯着张起灵看,而张起灵松开一直按着伤口的动作,抬头看着吴邪,过了片刻,似是一笑,「我没有。」


「什么没有……」吴邪还没回过神,又目赌百年难得的一个微笑,只能傻傻地重覆了一次,而张起灵把从坐垫下摸出来的急救箱往吴邪手中一塞,淡定地道,「我没有一个人,我回来找你了。」


 



 


――什么叫「我没有一个人」、什么叫「我回来找你了」。吴邪回过神来后,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不顾自己可能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狠狠把张起灵爆打一顿。


 


他们刚跳上的车就是在外面应接的那辆货车,车顶铺了柔软的厚垫以坐为缓冲物,而货柜中也安放了座位跟医药箱,显然张起灵早就预料到今天的情况而提前作好了准备。吴邪小心翼翼地把他刚刚缠在张起灵伤口的碎布用安全剪刀剪下,才开始包扎,「子弹没有留在身体里也没有打到脏器,不幸中的大幸。」


张起灵一声也不吭,看着车顶,眼神放空地让吴邪帮他处理着伤口。幽暗的车箱内只有滑过车壁细孔的灯光摇摇荡荡,搭配着车子在路上奔驰的声音,吴邪咬着唇帮他处理伤口的呼吸声,张起灵闭上了眼睛。


吴邪的呼吸声轻缓绵长,然后渐渐地加快,似乎是在考虑该怎么开口。张起灵睁眼看向他的脸,注意到他的脸侧有几条被碎玻璃画出痕迹,忍不住下意识地就伸手去摸。吴邪怔了怔,「小哥?」


「这边也伤了。」


这句话显然触动了吴邪的思考,他的呼吸一乱,看着张起灵的眼神就像是要瞪出火来,手下的动作不自觉地用上了点力,张起灵闷哼了一声,吴邪连忙松开,担忧地看着他,而张起灵轻轻地摇了摇头。


吴邪想,他与张起灵或许根本谈不上彼此了解,也或许,在某些角度,确实深刻地了解对方,譬如张起灵一定知道吴邪现在在考虑该怎么开口询问这一切、而吴邪也心知若是贸然开口,张起灵说出来的很可能根本不会实话,于是谁也没有轻举妄动。


就算在耐心竞赛这件事上,赢家毫无疑问的只会是张起灵。


 


「小哥……」果然忍不住先开口的人是他。吴邪处理好了张起灵的伤口,拍拍他身旁的坐垫,坐下后,半犹豫地唤道。


张起灵没理他,伸手撕掉了自己脸上的面具,露出本来的面貌,仍是吴邪记忆中的毫无瑕疵、疏离漠然。吴邪只觉得心里复杂得再也无法以任何言词包装,忍不住就要问出口,「……刚刚、刚刚那些人是?」


张起灵当然不会回答。


――小爷就知道,要撬开这闷油瓶子的嘴比登天还难。吴邪在心底哼哼几声,冷笑着故意道,「算了,我回家去找那些人问好了。」他才一站起身,张起灵就迅雷不及掩耳地扣住了他的手腕,于是吴邪回头看他,张起灵淡淡地道,「不关你的事。」


如果说方才只是作态,此刻的吴邪就是真的被气笑了,「以前你说我很奇怪,你的事你为什么要告诉我。那现在呢?这明明就是我的事,你凭什么不告诉我?」


「你的事,为什么觉得我会知道。」


吴邪被他噎了一下,甩脱了他的手,收起笑,发狠就道,「好,你不知道,没关系,张起灵,但你一定知道一件事,」他伸出一只手,扣上张起灵的下颚,强迫彼此对视,让张起灵看见他眼瞳中开始扩大的愤怒与张狂,「你一定知道得很清楚,小爷我没别的本事,最擅长的就是自己找死,你不把一切跟我说清楚,哪天我就把小命丢了――这应该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吧?」


吴邪扣着张起灵的下颚,倔强地瞪视着,张起灵的双眼一片平静深沉,但吴邪却看见了,在最底处最底处的地方,有着热烈的火焰。


看了他半晌,张起灵才淡淡地开口,「……吴邪。」然而没让他把话说完,吴邪气势汹汹地又截断他,「我不是在跟你谈条件,也不是在劝你说出一切,小哥,我相信你知道,我在威胁你。」


他们视线相对,吴邪可以张起灵在的眼瞳中看见自己的倒影,而更细微更细微的地方,在那双墨黑色的眼瞳深处,反射自己眼底热烈的光。他看着张起灵闭了闭眼,伸手抓住吴邪的手臂,拉了开来,但没有松手,就这么抓握着。他望着吴邪的脸,淡着声开口,「……那个男人,是张启山。」


吴邪明显吃了一惊,「张启山?张大佛爷?他、他还活着……」这一切想起来太过合情合理了,当年老九门新生代的盗墓活动中,张起灵代表的是张家,那么,张启山理所当然是张家人,吴邪在张家楼里的张家族谱中也看到了张启山的名字,只是因为他消失了太久,道上一般都认定他死了,吴邪才会这么吃惊,但转念一想,既然是张家人,那理所当然会活到现在,张启山的消失,只不过是为了避免别人把他当成妖怪看而已。


张起灵没有马上接话,像是心里考虑着发话的时机,组织着话语,慢慢地才开口,「张启山想抓你是因为麒麟血……我最初只是张家旁系的一名孤儿,会成为族长,张启山出了相当多的力,而这不过是因为,我就有着麒麟血,这是成为张家族长的基本条件。」


话说到这里,吴邪已经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张启山这人野心不小,但自己没有麒麟血,所以才扶植你当族长,然而,你这闷不吭声的脾气并不好控制,他又发现麒麟碣似乎能让人产生麒麟血,干脆抓我回去活体实验,试试有没有机会帮自己也种个麒麟血?」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没有肯定没有否定,又接续道,「我跟张启山在对待终极的态度上并不完全一致,而家族里真正能为我所用的势力也不多……本来我并不在意这些事。」


「那张隆、张隆半?……这人又是怎么回事?听起来他似乎不是想要血,他是想要我的命?」


张起灵的呼吸缓了缓,似乎是极轻地叹了口气,他的视线垂了下去,「张隆半是上一任的『张起灵』,当年张家发生大规模的派系斗争,张隆半退位,他的儿子被张启山弄死了。」


吴邪「喔」了一声,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张起灵的话虽然简略,但意思很明白,大规模的派系斗争,想来就是张起灵当上族长的那件事,可以说,张隆半的儿子有一半是被张起灵害死的,依他吴邪对张起灵的了解,这个人一定不希望这种事发生。或许是出自于亏欠,也或许是因为张隆半确实厉害,他在家族的势力始终没有被张起灵跟张启山翦除。


而张隆半的心态不难想像,如果没有吴邪,张启山当上张家族长的可能性就低了很多。退一万步说,从张起灵的态度看来,杀了吴邪也可以算是对张起灵的一种报复。


 


一时之间,两人的心里满满的是万般念头,车外幽暗的光源完全断绝,似乎是驶进了隧道之中。张起灵静静听着吴邪的呼吸声,就在他以为话题会就此结束之时,吴邪突然又开口。他慢慢地在他身侧坐下,本来被张起灵握住的手臂上提,反而抓住了张起灵的手掌。


「小哥,你半年前,为什么要突然离开医院?」


吴邪想来想去只有此事不解。半年前,他因为车祸的腿伤住院,是张起灵主动地出现在他的床前,而吴邪一觉醒来,张起灵却又就此失踪。如果张起灵并未说谎,那依张起灵的个性,他本该留在医院里寸步不离地保护自己,而若张起灵想的是要隐身在暗处解决这一切,他就根本不该出现在吴邪的病床前。


是什么让这人选择出现,又是什么让这人选择突然离开?张起灵的话语中找不出漏洞,但只是因为他没有让漏洞暴露出来。


他究竟隐瞒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在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吴邪以为张起灵不打算回答他之时,张起灵却开了口,嗓音比平时要更加地冷漠,道,「与你无关。」


听见张起灵冰冷而薄弱的回答,吴邪竟是笑了出来,这人是拿他当笨蛋呢?还是拿他当笨蛋呢? 「与我无关?那就又是与你的任务或宿命有关了?」


可笑到令人愤怒。吴邪很早以前就注意到,张起灵虽然附带影帝属性,却出忽意料地并不擅于欺骗。或许这与张起灵的性格有关,他活得太久,经历了太多,变成别人对于张起灵的人生经验而言,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但只要他还是「张起灵」,他就没有办法违反自己的本性,轻易地把谎言说出口。


「我有必须去确认的事。」


「您老还真忙呢?一个任务又一个任务,好不容易解决了青铜门了仍不得解脱,那您干嘛还回来找我?你不来,我也未必会被打死。」吴邪冷笑了一声,话语带笑,嗓音却与张起灵一般冰冷,他就是想试,就想试试能多逼出张起灵什么样的心里话来。却没想到张起灵猛然抓住了他的衣领,那双眼一片幽暗如地狱间燃烧的业火,用几乎会将人吞没灭顶一般的眼神望着他。


那样的神情让吴邪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而张起灵淡淡地道,「我新的任务就是保护你。」


他顿了顿,「吴邪,我不能让你出事。」


 


吴邪被他的话语一噎,愣愣地看着张起灵毫无虚假与动摇的面容,一瞬间,千般的思绪如电一般流过他的脑海、背脊,一直到他与张起灵相握的那只手。他想起张起灵刚刚说的话,什么叫「我没有一个人」、什么叫「我回来找你了」――为什么这个人骗了自己这么多次,自己还是深深地相信着他?张起灵从不炫耀或卖弄他的孤独,从不引诱别人来理解他,或者是来崇拜他,他只做他想做的事,而吴邪始终感觉得出来,这个人想要保护自己,就算不能被自己谅解,就算这样的守护,本身就是种用欺瞒堆砌的孤独与寂寞。


心疼、沮丧、动容、温暖……太多太多的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几乎想要扑上去紧紧地抱住张起灵,但是吴邪克制住了自己,过了半晌,才推开张起灵的手,面无表情地站起身,道,「那敢情好。这意思是,接下来你都不能随便甩掉我是吧?」


吴邪的笑流淌在心底,他一字一字地在心里对张起灵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张起灵,小爷坦白跟你说,老子也是有任务的,这任务还是你在五年前亲自指派――」他一脚踹上张起灵脸侧的车壁,用尽自己一生的勇气、霸气与匪气,对着张起灵那难得呆了呆的脸大声地道,「老子就是要带你回家!保护我是吧,很好,失败了你也就没家可回了!张起灵,老子这就跟你耗,耗到你的任务都解决了,你就乖乖跟我回杭州去,一辈子老死在西泠印社,看你还怎么跟我扯淡说你是个幻影、没有过去与未来!」


 



 


吴邪看着张起灵的表情,在话语声落地之后浮现了隐约的惊讶释然,无奈与笑意,种种复杂的神色出现在一向面无表情的那张脸上,吴邪不禁有些得意,他腿部施力,才正想收回抵在墙上的那只脚,猛然间一个踏空,车壁竟发出了脱落的声音,「嚝啷」一声掉了下去。


吴邪傻了傻,稳了下身子,总算是没失去平衡,慢慢地收回了脚,而张起灵也恢复平时的神色,默默地看着那个凭空出现的洞,洞里挤出了一颗胖胖的头,那胖头上圆圆的脸皱紧眉,一脸不满,「你们小别胜新婚,爱怎么闹怎么闹,这都把洞用隔板隔上了,就想让你们说说体己话。你们也给我点面子,不要拆车子好么?」


「胖子!你、你居然离开巴乃了!」吴邪喜得叫道,这才看清,他刚刚踩的地方正好是货车驾驶坐回看货柜的一个后视窗,显然是胖子他们之前用了板子把洞掩上,车厢内既黑,板子与车壁又同样是黑色,以是他与张起灵两人一时之间都没有留意到。


胖子笑了一声,那张肉脸上满是戏谑,「铁三角只缺一,还能不出来么?只是没想到出来之后,另外两角已经另辟战场了,胖爷我的寂寞,如雪啊!」


吴邪看到他的表情,猛然就想起自己方才对张起灵说的那番话,忍不住几分不自在,也不知道胖子到底听到了多少,却又不好发作,就呸了一声道,「明明就是听墙角也说成这样,潘家园的胖爷何时干起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了?」


胖子面不改色,「就你这小天真小鼻子小眼睛,胖爷我比窦娥还冤呢,你跟小哥刚刚有说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小哥都没跟我计较,你计较什么?而且,我们倒斗的讲究敢作敢当,专作偷鸡摸狗又咋地?」


吴邪只能咕哝:……你还是别说成语了,胖子。而且,就没看过这么心宽体胖的窦娥。


 


「你这个胖子!给我坐好!就你这么乱跑,车子的重心都倾斜了!」


猛然前座传来喝叱的女声,接着胖子「砰」的一声撞上了后视窗,只隐约间看到纤细的手腕与拳头晃过,胖子整张脸消失在那个小小的窗口中,显然是被人一拳揍回了座位上。吴邪傻了傻,心中只觉得这声音有点儿耳熟,而胖子嚷嚷的声音模糊地响了起来,吴邪几乎怀疑他整个人被揍进了座垫拔不出来。


「妈的你这臭婆娘!」


「还嫌挨得揍不够?」那女声哼了一声,「下了车再收拾你,看你打不打得过姑奶奶。」


吴邪似乎听到胖子咬了咬牙,接着就笑,「……算了,看在妳在开车的份上,好胖爷不与老太婆斗。」


「你、你居然敢――」那女人怒得声音都有些变质了起来,吴邪还在想她究竟是谁,身旁一直沉默的张起灵却开了口,虽然低沉平缓,却仍不脱警告的意味,「……海杏。」


吴邪呆了一下,的确这是张海杏的声音,他忍不住脱口对张起灵问道,「小哥你是说张海杏?」


这个问句表达得并不精确,的确,张起灵提到了张海杏的名字,但吴邪想要问的问题更近似于「你认识张海杏?她也是张家人?那张海客呢?他们中午跟我吃饭是不是你安排的?你到底默默地在我身边安插了多少人?」,成串的问题在他的心中迅速地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吴邪还没有余裕感到恐惧与焦虑,只是任几分的不自在窜上心头。


张起灵皱了皱眉头,看着吴邪,似乎正在考虑他真正的问题是什么,没有回答。而前座的张海杏轻笑了一声,按了个开关,将前座与货厢的隔板完全地降了下来,从照后镜中望他一眼,「看来是不用藏了。又见面啦,吴小三爷。」


一束一束的光线进入了吴邪的眼睛,他才发现车子高速奔驰在深夜的山路上,路灯所带起的光带不停地被抛离身后,吴邪眼皮一跳,只见她身前的仪表板已经标到了时速一百二十,本能地想劝她开慢点,却见她啧了一声,斜眼看向照后镜,吴邪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货车的身后居然追满了一字排开的黑色轿车。


张海杏咬着牙就对张起灵说,「族长,怎么样都甩不掉,再不解决不行了。」


张起灵点了点头,点了名,「胖子。」胖子答应了一声,一把从前座溜到货厢,从座椅下就抽出一把枪来。而张海杏一脚踩着油门,镇定地半立起身,一把撕开了身上穿的淡粉色洋装,露出里面的一身劲装,「憋死姑娘我了。」一扬眉又对着吴邪道,「你过来接手,开稳点。」


吴邪瞪直了眼睛,要是到了这个地步还不知道这几人想要干嘛,他就是傻子了,「妳……慢着,小哥,你们别冒险!」


「让他们追到我们要休息的地方才冒险。」张起灵淡淡地道,轻轻地推了吴邪一把,把他朝驾驶座的方向推了点,吴邪仍是回头,不死心地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而张起灵那双眼睛在黑夜中仍然亮得不可思议,居然就这么浅浅地勾起了唇角,「你开车,我们三人的命都在你手上。」


他顿了顿,又低声安抚道,「没事的。」


一时之间,心口流过无数疑问,在医院里的不告而别、在家门口的乔装出现,这个人还欠自己那么多个问题的答案,但是,现在的确不是索求解答的时间。


吴邪心知是无法说服这个人了,他咬着牙,「先说好,小爷还没跟你把帐算完,你……」


 


见张起灵点了头,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肩,吴邪才往前爬到驾驶座上,车子晃了一下后又很快地回稳。张海杏顺手一拨旁边的开关,货厢的门猛然松脱打开,大量的风压涌入车内,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彷佛敲击上吴邪的心脏,他咬紧了下唇,没命地狂催着油门。


站在他身后的那三人分别持着武器,站立的背影宛如永不坠落的堡垒。身后的轿车纷纷自天窗中升出持枪的人影。吴邪看着照后镜,见张起灵与张海杏对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他心中猛然闪过不好的念头,正要出声,却见张起灵一脚踹上车壁,借力勾住货厢顶部的横杆,手中的刀芒舞开,破空之声击落袭来的子弹,接着手里一松,整个人就如大雁一般向着身后的车阵扑去。


 



 


张起灵飞身出去的时候,什么也没想。吴邪的怒吼被他远远地抛在身后,他知道张海杏跟胖子会保护吴邪,将吴邪安然地送到目的地。


他落在最前头的那辆车的车盖上,驾驶似乎被他吓了一大跳,急得掏出枪来就对准了他,子弹击破了车前大面的玻璃,张起灵游刃有余地闪过,手中的刀面一转,用刀背敲昏了驾驶,接着回旋一踢,将挂在车顶天窗上的男子也给放倒,车子失速间向着侧边的车辆一路靠去,金属高速地磨擦激起火花,张起灵眼神一凛,伸手探进车中,将昏去的驾驶整个人举起,油门上的压力消失了,车速登时慢了下来。他同时耳听八方,偏头避开身前袭来的子弹。


整个车阵都因为张起灵的出现而渐渐放慢,扣下扳机的声音也渐渐地停了,但仍然有零星的攻击,张起灵在车辆行进中仍能自如地移动,快速地敲昏了绝大多数的人,直到有一名男子从天窗中立起,对张起灵行了个礼,「族长。」


张起灵停下了动作,静静地看着他。


「收手吧,族长,违抗大佛爷是没有意义的。」


「……还承认我的权力,就回去。」


男子冷笑了声,「您明明下不了手杀一个张家人,难道还想阻拦我们吗?」


张起灵没有动怒,过了半晌,他很轻地点了点头。


 


后来,没有了后来。


风声与枪声淹没了一切心跳与知觉,张起灵解决这一切的时候身上已经满是鲜血与伤口,昏过去的每个人所看到的最后一眼,都不外是他的眼神――张家的根据地位于遥远的关外,大片的荒原延展至天地尽头,随风飘摇着的枯草中存在着凶猛的野兽。时光流转间草原日渐消失,张家终于衰败离散。但张起灵的眼神仍然像那日渐缩限的原野上最后的、最孤独也最冰冷的一匹野兽,孤零零地在旷野中奔跑,没有人知道它在想什么,没有人明白,它为什么要在夜晚拚了命地奔驰――即便是疲倦到了极点,也要奔向生命之中、唯一的归所。


 


张起灵拖着疲倦的身躯,一步一步地走着,在夜晚的山道上,微弱的路灯亮着青白的光,远远地,他看见货车停在路边,张海杏跟胖子在车边抽菸,而吴邪站在灯下。于是张起灵停了脚步,任吴邪丢了菸,往自己奔来,一把撑住他脱力的身躯。


吴邪整个人都在发着抖,他本以为吴邪会对着自己破口大骂,他本来以为,自己会皱着眉头对吴邪说:你不该留下来等我。


但其实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拍打在身上,吴邪的怀抱却是温热的,张起灵闭上了眼睛,更热的温度落在肩上,缓慢而濡湿地漫开,张起灵过了一阵子才明白那是吴邪眼眶中滑出的液体,吴邪说话的声音比往常要更加地平稳,彷佛愤怒与痛楚都被压缩成了薄薄的平面,没有回响没有挣扎。张起灵难得能够理解。


吴邪说:张起灵,没有下次了。


而张起灵想,总是会有下次的。这种绝望,是吴邪少数的不明白。


 


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回圈构成张起灵的生命。命运以各种形式反覆,失忆,寻找记忆,渐渐地明了自己的任务,用剩下的时日将之完成,然后再度地失忆……如果没有遇见这个人,张起灵的存在必定是深陷在这般的循环,直至此身消亡的一日吧?


谁让他遇见了吴邪。


明明他已经在回圈里了,但是因为遇见了吴邪,这个人身上纯粹的本质引诱出他还没丧失殆尽的、人的本能,于是张起灵又无能为力地陷入了另外的轮回。


 


――在那个人还盲目无觉的时刻,他便去靠近那份的火焰,明明无意于那份温暖,却又无法克制自己守护与毁灭的两种极端渴望,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把将火光按熄,在怔怔地烫伤了手掌后,又还怜惜与不甘地将之点起。反反覆覆,从未止息。


他与这个人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在吴邪的记忆中都变轻变薄,大量剥落,却在张起灵的心中变深变沉,至死也不愿忘却。明明他才是会定期失忆的「张起灵」,这一切太过可笑。


吴邪不记得他们真正的第一次见面,吴邪也不记得他们在青铜门里没有言说的告别。在医院里第一眼见到吴邪的时候,张起灵就清楚地感觉到,吴邪关于青铜门内的记忆已经被洗去,这本是他的要求,他合该心甘情愿,但是,但是他居然想起了,吴邪痛苦而执着地问:小哥,对你来说,我究竟算是什么?


那时的吴邪在想些什么?吴邪有没有后悔过认识他?一直到发现了自己的情感之后,张起灵才想到要追问这些问题,这一切明明已经毫无意义,曾经发生的许多事情都被埋进了黑暗的土里,终将在里面腐败地死去。


 


张起灵摇了摇头,推开了吴邪的搀扶,一个人慢慢地往货车走去。侧身倒在车厢的座椅上,他听见胖子跟张海杏压低声音的话语声,听不清说了些什么,两人都坐上了车。没听到吴邪的声音,他勉力睁开糢糊的眼一看,才发现吴邪坐在面前的地板上,专注地看着他,微颤的手伸在他的眼前,似乎是想碰碰他的脸。张起灵又闭上了眼睛。


彷佛这个动作传达了默许,于是吴邪的手轻轻地放上他的颊,抹去凌乱的血迹。宁静之间只有轮子转动的声响,还有记忆的低语。张起灵没有作梦,但一片幽暗的眼帘前却浮现了那时的景况――他在青铜门里,浑身是血与伤口,呼吸渐渐地微弱,眼前全是弥漫的青光,自己的肉体正在腐烂,但求生的意志是前所未有的清晰:他想要活下去,想要离开这里,想要再看见那个人一眼。


 


突间之间,所有的记忆都在脑海中构成了全新的形态。意义这个词本身就没有意义,但是他想活下去、想要活下去――如果这件事情不能构成意义,那他的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才要来到这个世界上?


他想找到解答,但所有的一切化为一片空白。


躺在青铜门里的张起灵再也无法思考,因为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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