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勇,莫毛,瓶邪,想写什么写什么。

【长命无忧】长命灯(瓶邪)下

吴邪由张海客背着,两个人以不慢的速度往前奔去,途中张海客竟还可以气息平稳地向他说话,吴邪一边为了他所说的内容感到惊叹,一边又觉得张家人果然都特牛逼,这等级绝不是普通的盗墓贼能够达成的。果然他的预感没错,张海客活生生就是个披着吴邪皮的张起灵,以后要是想捉弄别人,两个人一换身份,一定所有人都被吴邪变得如此神通广大吓得半死。


「没什么没什么,我只是想,你们张家人都太强悍了,你虽然长得跟我一样,骨子却完全不同,人生真的很奇妙。」


「绝对比不上你们张家怪。」


据张海客对他的解释,青铜门里面的「终极」就是中华文明传说时代开始的「长生」之法,透过献祭的方式,能够与「终极」交换近乎永久的生命,而最极端的形态,甚至可以成为女娲或西王母那样的人兽合身,以达成超越常态的更高存在,取得与宇宙共生共存的智慧与生命。


「这只是传说,是否真的能达到这个境界,没有人能够证明。」张海客轻笑一声,「但无论如何,获取更多生命确定是可以办到的,有人成功地进行了这样交易,使得整个家族都获得了诅咒一般的长命。」


「是的,张家、就是现存的知道『终极』的人中,唯一真正使用过这个力量的家族。」


吴邪看不见张海客的表情,却能查觉他脚步稍微顿了一顿,「你真的很聪明。」


「所以,张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容易失忆的,只有张起灵……」吴邪感觉到自己出口的嗓音轻得像雾一般,他其实不是说给谁听的,也不想说给谁听,只是心口剧烈的疼痛让他无法抑制地将话语出口。命运怎么能够对那个人那么残酷呢?根本不是他下的决定,却由他负起全部的责任。


「或许是这样也没错,」出乎他意料的,张海客没有动怒也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或许是受到吴邪的话语影响,他的话语声也变得轻缓,「张家人其实并非都这么想要长生,活得这么久,早活得厌烦了。以前的人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是族长――也就是你认识的『张起灵』的想法,我是赞同的。」


张海客淡淡地道,「封印终极。」


「终极的形态是一棵青铜树,透过与外界的交易取得活下去的养份与能量,青铜门的开阖受青铜树的操控,它会定期地吸引生命进去进行交易――我们刚刚看到的那一大群生物,就是这一次的祭品,只要赶在他们前头,我们就有机会进入青铜门。而张起灵所谓的看守青铜门,就是守在青铜树前,将所有的生物都杀尽,使得青铜树一直得不到养份,逻辑上来说,它会越来越虚弱,而虚弱到一定的程度,就可以以鬼玺进行封印。」


「你连秦岭那棵都知道啊。」张海客颇有些意外,「那棵青铜树是残次品,没有青铜门的青铜树就像捕蝇草没有叶片一样,留不住猎物,所以一直以来能量都很弱,虽然形态类似,但与『终极』远远不能相提并论。至于鬼玺,我不知道族长是怎么跟你说的,也可能鬼玺有不同的功能,但据我所知,鬼玺应该没有办法、也不需要打开青铜门。就如我刚刚说的,青铜门会定期吸引外界的生物来交易,只要抓对了时间就可以进去,何必用上鬼玺?」


 


闻言,张海客抬起头,一瞬也不瞬地望着他,不知是否是吴邪的错觉,他竟然觉得、那一刻的张海客目光中满是同情与悲伤,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孔扯出一个比什么都要难看的微笑,「……因为你有麒麟血。」


「我言尽于此,剩下你要是还想知道什么,就自己去问族长。」


「怎么了?」


 


 


他还记得,他与吴邪在一起的最后一个夜晚,吴邪做了一个梦,梦间混乱的呓语让他隐约地理解了吴邪究竟梦到些什么。吴邪说:小哥,你不要进青铜门。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有着一个人说会带他回家,而在那零点一秒的时间,张起灵想对他说好。


过了五年的张起灵也没有想把答案纪录下来,关于他为什么要对吴邪说带我回家、为什么要跳下去救他、为什么要把鬼玺交给他、又为什么要对他说「十年后,如果你还记得我」。五年前,他在别离的时刻弄昏了吴邪,环着手撑住了他的身体,便如拥抱。


问题有时候不需要解答,它存在的意义,就是提出了问题。但张起灵又想,对于这残破的生命,他总是有个答案的,关于那些为什么要跳下去救他为什么要把鬼玺交给他为什么要对他说十年后、如果你还记得我,其实他的内心是有答案的。


如果明明不想介入他的生命,如果他张起灵需要的、只是让吴邪为之保存一份记忆,那为什么又要给吴邪一再靠近的机会?


张起灵缓缓地闭上了眼,眸前青色枯木的残影却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了苏堤边那温柔的杨柳。


伸出的掌握住了温暖的手心,他曾经想说好,想要牵住那人的手,越过千山万水,冬春夏秋。那梦还没完,他的掌还没被温暖,他怎可闭眼逃开。


就是这浮光掠影的刹那他又想起了什么,想起了自己对吴邪的那一点什么,他曾在五年前与吴邪定下一个约定,他说:如果十年后,你还记得我。


思绪到此而断裂,远远地,他听见青铜门打开时发出的声音,张起灵提起了自己的刀。


怎么可能让任何生物由此通过。


只因吴邪的天真无邪就是他张起灵的生命中、一根恰好生对了位置的骨刺。


几百年的宿命在此刻一齐扑至眼前,张起灵挥舞起手中的刀,无畏地迎向那群贪婪的妖物,而脑海中最后的念头,却是那在苏堤的柳边上,微笑着的人。


为了渴求「生命」而狂化的怪物们毫不留情地一涌而上,瞬间将张起灵吞没。



吴邪曾经幻想过无数次,当他又来到青铜门前时,会发生什么事。


但此刻的吴邪竟是什么感觉也没有,心里空荡荡地,看着眼前高耸的门扉,青铜门上隽刻着两只面对面的神兽,瞪大了双眼,盘身而据,这图形是商代青铜器上常见的兽面纹,又称饕餮纹,照理说不该在这等史前文明上出现,吴邪心里居然开始想起了无关紧要的事:如果张海客没有骗他的话,这青铜门在考古学上必定是极为惊人的发现,足以把饕餮纹的时代足足早推一千年。


张海客点了点头,也不多言。似乎刚刚与吴邪的一番对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说话的欲望,始终保持沉默,而吴邪也不再尝试与他搭话。两个人挑了一个靠边的位置扎营,其间一直没有任何生物活动的迹象,不论是人面鸟或是火山蚰蜒都螫伏不出,彷佛与他们一同、只是静静地等待。


当天晚上守夜的是张海客,吴邪靠在睡袋边,半梦半醒,猛然间听得天地间一声强烈的震动,两人登时跳起,朝远方看去,只见灰色的山壁间,无数的生物张牙舞爪地呼啸而来,而跑在最前头的却明显是两道狼狈不堪的人影,吴邪大叫一声,「小花!胖子!这边!」


张海客拍了拍吴邪的肩膀,「注意,门要开了。」


张海客一咬牙,也以发丘指来挡,并不答话,两个人瞬间便交上了手,刚好赶到的解雨臣与胖子见他们两个打了起来,都是大惊失色。胖子抽出背上的枪,对准他们两个脚边就放了一声,高声骂道,「青眼狐妖!你干什么!现在伤了天真,信不信小哥把你跟粽子一样地拆了!」


「什么意思?」解雨臣一怔,手上的攻势登时缓,而吴邪急道,「别听他胡说!小花――」


解雨臣还来不及反应,就接住了吴邪倒下的躯体,而张海客不再多理呆愣的其余两人,匆匆留下一句话,人转眼就已经朝青铜门跑去老远。


「慢着!你这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胖子还想要追上去,却被解雨臣伸臂拦住,只见他毫不犹豫地又往吴邪后颈补上一击,让吴邪彻底地失去反抗之力,「照他说的话做,我们现在就离开这儿。」


「吴邪一开始就没说实话,你跟吴邪认识这么久,不会感觉不出来吧?」解雨臣冷笑一声,「就算张海客骗人,青铜门后有什么我们也拿捏不准,吴邪不用进去自是最好。」


「照他的话做个屁、是我该进去的!别拦我,这门我非进去不可――」


解雨臣怒到笑了出来,「那你就要看他死了!」


 


吴邪只觉得五内俱焚,全身的潜力都在此刻被激发,他猛然失声出口,就是一声深至骨髓的呼唤,「张起灵――」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只能想起那场梦境,梦里面张起灵差点死在他的面前,却还是回到他的身边,对他说吴邪你没有忘记,但此刻的自己却连跟张起灵怒吼一声「小爷当然不会忘记你」都没有机会。


这么干脆就被吞进来了,吴邪你可以再没用一点啊!吴邪在心中痛骂自己,索性闭上了眼睛,努力地要摸索绑在腰间的小刀,心想这怪物要吃人也不干脆点,把猎物吞进肚子里却不用牙齿先咬死,到时候又被开肠破肚一次可怪不了老子。


张起灵站在他眼前,一只手抓紧了他的手臂,将他从火山蚰蜒的尸块中拖出来,本来吞食他的那只火山蚰蜒已完全被支解,剩下残余的血块散落地面,瞬间又被身边的生物给分食。而张起灵浑身浴满碧绿色的鲜血,面无表情满身狼狈,却仍掩不住一双透澈澄静的双眼。


然后,那张脸、竟是很温柔很温柔地笑了。


红色的鲜血绽开,与绿色交织,青幽色的光下,吴邪看不见自己,看不见张起灵眼底满身是血、几乎疯狂的那个自己,他只能凭着直觉挥舞手中的长刀,明明浑身带伤,动作却比平常要更加利落,先是一个侧踢踢开身侧的阴兵,一刀顺着动作下劈,将火山蚰蜒剖成两半,接着借力按住另外一个阴兵的肩头,翻身,长刀脱手,穿透了一排根本已经看不出是什么的怪物,一切的动作都不需要思考,完全由直觉掌控。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或许根本什么都没想,脑海中不断响起的声音不是念头,而是印在血骨深处的指令与记忆――消灭这一切,把所有伤害「他」的事物,都给消灭。


分不出自己究竟杀了多少生物,也无从知晓自己究竟增加了多少道口子,吴邪挥舞起长刀宛如一支颠狂的舞,直到身后猛然伸来一双手臂将他紧紧地抱住,他想要挣扎,却听见张起灵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低沉平稳,轻缓柔软,充满安抚的意味。


吴邪怔了怔,缓慢地停下了刀,环目四顾,才发现所有的生物早就被他消灭殆尽,张海客远远地站在一边,一脸担忧,青铜门里青流色的光满是血污,自己的手掌上早凝结起了红色与青色的血块,然后张起灵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灼热的气息吹拂着颈肩,「吴邪,我在这里,没事了。」


两人都是一身的血污,但在吴邪看来,张起灵的黑眸仍然纯粹如洗,清晰地映出了吴邪现在的模样――他的上衣早已破烂,在那布条的大片空白中,却是一只踏火的黑色麒麟正伏在肩上,张口欲啸。


突然间所有的意识都流回了吴邪的脑海,他手中再也拿不住那把刀,一失手就掉在地上,插进了地面,他只来得虚弱地唤了张起灵一声,随即失去了意识。



这是个没有画面的梦,声音在身周飘浮,细细碎碎。


身上湿得像是溺水一般,呼吸也艰难得宛如下一秒就要缺氧,因为太痛苦而分不出自己是否真的睡着,总觉得意识意外地清醒,但他又想,这应该是梦,不然他不可能听到自己跟张起灵的争执声,不可能在自己不能动也不能言的时刻听见「吴邪」与张起灵的对话。


『我是来替你的,张起灵。』


『慢着!我必须跟你谈谈!』


双方都语调冰冷,剑拔弩张却又压抑至深。吴邪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又在黑暗之中发现清冷起火的鬼磷,飘渺虚幻,以为不存在又的确存在、以为不合逻辑又其实荒腔走板地符合逻辑,于是轻轻一吹,鬼火缓缓地飘走了。


『你难道没想过,当年我跟小羽……说不定是弄错了,其实继承麒麟血的人是我才对?我才该是下一任的「张起灵」。』


『我请爹帮我刺的。』


『不敢……但是、他不该成为下一任的张起灵,是我才对。』


 


『嗯?』


『……的确,只要你一日不卸除族长之位,你就一定会逼他去死。』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出去!你要他爬回青铜门几次才甘心!』


吴邪无数次地想对那双眼这么问,但他又早已察觉、那样平淡的眼神本身就是理由。


『我就是最后一任张起灵。除了我之外,谁也不是,如果我现在离开,他不一定能活下来。』


『安静。没什么好谈的。』


那声音好像从远而深邃的洞穴里吹来,一阵冰凉的风,将吴邪整个人都给吹醒,他定了定神,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张起灵手放在他的额头上,冰凉的温度自肌肤接触之处传递,那双手微冰的温度让吴邪感觉舒缓了点,喘出一口气,看见张起灵的脸就在他面前,面无表情,目光中却隐约地看得出担心。


 


而张起灵冰冷的手指拂上了他的额畔,轻轻地帮他揉着太阳穴,淡声道,「衣服脱掉。」


吴邪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张起灵的面色未有稍改,「帮你换身衣服。」


「……又是深蓝色的连帽衫啊,小哥你还真喜欢这种款式。」


「……?」


「……吴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地高兴,像是把全身都拧碎了一样地高兴,情绪的起伏很缓慢、却很汹涌,几乎瞬间就将他吞没灭顶,吴邪觉得自己要用全部的力气才能克制自己、不要发着抖地扑上去,紧紧抱住张起灵这个人。


 


吴邪错愕了一下,「我、我知道还没十年……」


「这是什么意思……」脸上抹开的泪变得冰冷,吴邪只觉得自己像是赤着身子突然被放进了冬季的雪山,一片孤寒,他稍微推开张起灵,深褐色的眼瞳缓缓地流转在那张脸上,才发现那古黑色的双眸中、竟是一片万古不化的冰寒。


吴邪登时急了,也不想管张起灵赶他走这件事,猛然抓住张起灵的衣领就道,「鬼玺是封印终极的东西!你为什么要交给我?我三叔……」


怎么可能没有意义!吴邪几乎想要这样吼他,却又因为张起灵淡漠的神情而失去了力气,高热的身躯好像将他的一切能量都抽走,只能怔怔地看着,哑着声音,「……如果鬼玺对你没有意义,为什么要交给我?」


「……不该不该、少在那边对我说什么是该什么是不该――」起始的嗓音几乎沙哑得无法听清,接着便转为愤怒的低吼,吴邪怒到几乎要扑上去揍他,整个眼眶都红了起来,「你不想要我进来。张海客也耍诈让我差点进不来,但小爷我就是进来了!你要怎么办?再打昏我一次然后把我丢出去?」


「张起灵你――」


「你他娘的放手!」吴邪用力挣扎,却因为高烧脱水而无力,只能任张起灵压制着,张起灵单掌扣紧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压紧他大腿,整个人都压在他身上,用力之巨,几乎让吴邪以为自己的骨头会碎裂,他挣扎了几下却挣扎不开,猛然浑身失了力气,而张起灵冷冷地注视着他。一直以来想要找的人就在眼前,距离近到几乎交换着彼此的呼吸,他却还是觉得,张起灵仍然跟他离着千山万水那么远。


 


「张起灵,小爷我真会被你逼疯……」不知过了多久,吴邪才哑着声音笑道。


他明明一直是要笑就笑,要哭就哭,罕识风尘,天真未凿。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忘记了笑的意思,目光永远只看着一个人的背影;是什么时候开始、当他想哭的时候也只能够笑着;谁把他变成了别人,让他再也不是「无邪」;是谁让他颠狂潦倒,丑态尽出,痴心妄想以为自己一心为了一个人。


在台下看着别人演戏,怎能投入至此,忘却自己不过是过路人。


「……你可以打昏我,张起灵。你可以把我丢出去,我一定会守在外面,不管多少次,都会再爬进这道门。」吴邪拼命地压抑着情绪的起浮,艰难地道,而张起灵没说话。


话语后是一片的寂静,吴邪想不出张起灵在想些什么,也或许什么都没想。以前他总是疑惑,那闷油瓶子什么也不说,一个人就会看着天花板发呆,他到底在想什么呢?但现在的吴邪忍不住想,张起灵或许什么也没想,关于他吴邪的事,张起灵只怕从来也没想过。


 


「吴邪,你为了什么?」


――小爷我哪知道自己为了什么?你不就一祸害,还敢问我为了什么?砰地丢下了一句十年后换你就跑,你难道不知道五年前那一句话就等于判了我死刑吗!你要一个十年后就要进青铜门里等死的人再能有什么别的想头!我除了祈求自己的兄弟安好还能怎样?早死晚死都是死,我想说早点进来交个班、学习一下,搞不好还能让自己活久一点!这样又有什么不对,犯得着被你赶来赶去的?


他想要这么对张起灵吼,但却又没有办法,想要哭,却又只能笑,「我不知道。」


只因这几年命运的交换,他们把一个人的生命中所有该有的快乐与伤悲也对半分了,不幸都给张起灵,幸运都给吴邪,从此之后张起灵就成为了吴邪灵魂中的一个部份。因此他才会错觉看见有谁站在青铜门里,悠悠一眼望穿生死的边界,因此他在会在梦里看见张起灵,看见张起灵对他说:吴邪,你没有忘记。


若真要追根究柢,原因不过就是「你」一字而已。



张起灵后来就离开了。


吴邪睡睡醒醒了三天,其实这次的伤远不如之前下地的时候沉重,但他还是像一万年没睡过似的一睡不醒,彷佛梦境便足以逃避这荒芜的世界。张起灵一直照顾着他,会定期地进来喂他吃饭,甚至帮他擦身子,但吴邪一点都不关心这一切,他在想西湖,在想湖边那青青的杨柳树,吴邪想回家,想回去看看那盏灯是灭了没灭。


「什么最后一次机会?」吴邪躺在床上,没有看着张起灵,问道。而张起灵没有回答他,过了半晌,吴邪才笑了起来,坐起身,懒洋洋地一挑眉,「所以你决定明天就把我丢出去了?」


「我没生气。」吴邪扬首截断他的话,脸上的表情竟然又是笑,「我打算回杭州了,你本来就不欠我什么,是我自己一头热。」


「多谢你让我发现这点。我想我是有点着了魔了,也难怪,你那时跟我说的那些话,就像我十年后就要死了、而你十年后才能活一样。你是知道我的个性的,小哥,我希望你好好地活着,所以来了。」吴邪褐色的眼瞳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张起灵,脸上的微笑转为柔软,反手握住他的掌,感觉到张起灵轻轻地震了一下,「不过你不需要,那我就回去了。如果五年后,你也不想看到我,我不会再来。」


吴邪说着说着,喉咙间也有些哽住了,「真奇怪呢,一直以来执着的事情,只要转个念头就可以放下了,人生一直都很有趣,你说是吗,小哥?」


「过了五年,我也变了,变成熟了,小哥你别担心,我不会再像上次那样死跟着你了。」


「小哥?」


吴邪想着,怎么会有人这样叫着自己的名字呢。


「你一点也没变,」张起灵定定地看着他,又重覆了一次,「吴邪,你没变。」


「别说成这样啊,我会当真的。」


 


这里虽然是青铜门里,却建得像是一般的三合院落一样,这显然不会是青铜门固有的,依屋龄看来,也有一定历史了,就不知道张家人要如何在这诡异的环境内起楼房,不过转念一想,张家人一向牛逼,常识与定律在他们眼里都是狗屁,吴邪登时又释然了。


空气中满是青色流离的光芒,吴邪出了房门,依着位子一看,自己的房间被安排在左护龙的第一间,估计他要找的那人不是在对面,就是在旁边了,他忍不住念了一声,「还真是看得起我,把我摆在自家人前面啊……」


「啊,吴邪,身子好了点吗?」


「少来黄鼠狼给鸡拜年,张海客,小爷有事要跟你谈,不想被你族长撕了,就最好给我乖点。」


吴邪的话的确是不客气,只见张海客瞬间变了脸色,张口欲言,吴邪心里就是痛快,不慌不忙地抬手,止住他的话语,「你先别急着发作,我先问你个问题。」


「你说。」张海客毕竟也是见惯风浪的狠角色,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沉不住气,但重新挂回脸上的笑已有点勉强,而吴邪收起了笑,淡淡地开口问道,「你跟盘马老爹是什么关系?」


吴邪反覆思索着,手边能使用的线索虽少,拼凑起来,却仍然能够得到一个大胆的假设。这几天张起灵来的时候他都故意装睡,就是为了表现出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刚刚果然成功地骗过了张起灵,让那闷油瓶以为他真的死了心决意回杭州,卸下对他的防心跟算计,如此一来,对他的看管势必松卸,他就可以自由地行动。


而后以他推敲后得到的假设作为筹码,取得张海客的合作,这是计划的第二步。


「……这下惨了,」张海客看着吴邪那双流转着光芒的眼睛,过了半晌,只能苦笑一声,喃喃自语道,「看来我真的会被族长撕了……」


吴邪得意地笑了起来,「我现在有个提案,如果你愿意配合,我想我们双方都可以得到满意的结果,如何,要听听看吗?」



五年前张起灵进青铜门时,几乎没带上什么装备。


上次进门时他已探查清楚,一切基本的生活物资都保存得十分良好,张家在青铜门内经营的时日悠久,门内甚至建造了一座与祖厝十分相似的建筑,房子的主厅供奉着张家历代张起灵的牌位,左手边的房中放着上一任张起灵所留下来的笔记本。


――在记忆之中,是哪一个少年笑得一脸灿烂,他说:笑一个如何?族长。


昏暗的门廊下,在地板上爬着的青年扭曲着脸孔,裂出一个怪诞的笑,不停梳着头发的女子口中发出「喝喝」的怪声,甩下梳子,就想要扑过来,他抓起地板上的青年,在管制最松散的时间,头也不回地逃离了疗养院。


『照我说的思考……你没疯,你没有中毒,一切都还没开始,回到你五岁时的模样。你就站在我眼前,你无条件地信任我……现在,听我的话,张开眼睛。』


记忆里的嗓音模糊沙哑,不可辨认,但张起灵知道那是谁。在最幽暗的恶梦里,回忆一再地反覆着。第一次做梦的那个晚上,他在前往杭州的火车上醒来,对面的卧铺是空的,流了满床的月色,银如薄雾。


不对,他不是突然,张起灵在下了火车时、走进西泠印社才回过神来,他一直都想看到吴邪,不然他就不会买下那张去杭州的车票,他就不会来跟吴邪告别。吴邪看见他,笑得有几分惊诧又有几分高兴,以前是不是也看他这么笑过,张起灵不记得。


能不能有一次是不一样的。


 


五年前,他带了本空白的笔记本进门,在上面写满自己所记得的一切,不是为了传递任务、不是会了保存记忆,他只是想着,就算不能告诉你,我也可以写下来,吴邪。曾经吴邪说:你是说,原来应该是我进到这个青铜门后面去待上十年时间?而张起灵就在纸上写:的确该是你,但你是唯一一个,我不希望的人。


雪山的深夜,一片空寂,因为风声而更显无声,那样的声音化成了心头带有温度的一声呼唤,隐隐然地灼伤了他的心尖,就像是吴邪在青铜门前呐喊他的名字,短短的三个音节。


所以他把其中一颗鬼玺交给吴邪,跟吴邪定下了十年后再见的约定――这彻头彻尾就是一场骗局,他交给吴邪的鬼玺没有打开青铜门的功能,而只是封印青铜门的利器――鬼玺分为两颗,能够封印青铜树的封印鬼玺一直在张家手中,而用来掩藏封印鬼玺的逆向鬼玺则失落在外,直至被张起灵找回。如果只带着封印鬼玺,青铜树为因为畏惧那股力量,而不敢开门,除非逆向鬼玺也在身上,青铜树才会因为磁场被干扰而无法反应,顺利地让人进入。


然而吴邪没忘,吴邪不但没忘,还跟着张海客进了青铜门。在他表露出赶他回去的意思后,吴邪竟然说:我打算回杭州了,你本来就不欠我什么。那一刻,那双珀黑的眼瞳流露多少动摇挣扎痛苦不甘与绝望,吴邪从未察觉,张起灵却看得清清楚楚。


 


 


青铜门内没有天光的变换,无论何时都是一片流离的青芒,如烟如雾,照得人分外凄绝,吴邪本想着张起灵大概快要回到他的房里了,应该赶快回去,视线却不自觉地被主厅的门吸引。主厅的门当然是大开的,依照一般老房子的格局,张起灵住的地方应该就在那里面的房中。


于是吴邪没回自己的房间,抬步踏了进去。


那是张起灵的笔记本。


心底有个声音不停地催促自己回去,告诉自己再不回房间就会被张起灵察觉,但身体却无视内心的警告,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将那本笔记握进手中,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的确是张起灵的字迹,龙飞凤舞潦草非常,显然是写给自己看的。吴邪内心本来觉得紧张,一翻开却又宁静了下来。笔记本几乎有什么魔力,让吴邪产生一个错觉,张起灵放在这里,本来就是为了让他拿来读的。


吴邪专心地看着,本想要草草看完,却忍不住越看越专心,张起灵的经历实在不是正常人能够想像的,他看得手心都出汗。猛然一页,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张起灵的笔迹写下了两个字,吴邪。他怔了半晌,想不到这么容易就找到与自己的关联,连忙细读了下去,才发现是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房中只闻脆裂的纸张翻阅声,窸窸窣窣,就像有着什么搔痒在心口,接着几页都是意味不明的寓言故事,吴邪想要细读却又紧张,烦得简直想要丢书不看,双手却又紧紧黏在书皮上,不能控制地一页一页翻了过去。


他迟疑了一下,又开始继续翻阅。


满满一本笔记几乎就是张起灵残缺的一生,吴邪翻着翻着,又停在了某一页。那页的书写方向跟吴邪持书方向是反着的,一般吴邪碰到这种页数都会跳过去,打算回头再看,毕竟张起灵如果反过来写,就代表跟上下页毫无关系。但这页的文字,即便是不用反过来,即便纸张已经脆裂泛黄,吴邪也能够一眼认出,张起灵写的那两个字。


这本笔记本记录了张起灵所记得的一生,他为什么要写这样的一本笔记本,答案不难想像,张起灵太容易忘记一切了,但他还是有着不想忘记的事物,所以才将之纪录下来。


是什么意思。吴邪心下一片空白,胸膛里的血液却彷佛会思考般,漫过了脑海。不管张起灵是什么意思、这还需要想么,吴邪,你一定是个傻蛋,那件重要的事,你从头到尾都弄错了。


 


吴邪下意识地转过头,看着不知何时静静站在他身后的张起灵,本该觉得心虚,却又完全忘了心虚,他只能看着那双清澈得如山泉一般的双眼。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张起灵的双眼深不见底,曾几何时他竟可以如此轻易地看见里面的东西――是光芒,微弱却又确实,温温亮亮,就像那晚在梦里,他看见的张起灵的眼睛,黑与白之间将他的心烧出千疮百孔,又补成千丝百结。


这一切太明显了,他一直以来苦苦地追寻张起灵的脚步,为的是什么,就像张起灵问的,他为了什么。老九门的责任?兄弟的情谊?见鬼的好奇心?还是为了追寻自己?那时张起灵问他为了什么,吴邪实在答不上来。


这一切都是答案。他究竟为了什么,吴邪终于明白。


彼此无言而空气中已流逝万语千言。明明没有交换话语,吴邪却突然觉得,张起灵一定知道自己的内心在想些什么。眼看着张起灵好整以暇地站着,完全没有移动的打算,吴邪心底暗啐了一声,心道要玩耐性游戏小爷输到不能再输了,多输这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当下心一横,眨了眨眼,任那双浅褐色的眼瞳流转出比平常都要亮的光,紧紧盯着张起灵,扬起了唇角,就着记忆里那人流露过最让他心跳停止的神态,低着声对张起灵说:「小哥,过来。」


然后那人开了口,话语平淡,齿唇开阖间柔软的唇彷佛就要擦上吴邪的脸孔,吴邪几乎无法专心听清他究竟在问些什么,但那个问题又是那么的清晰,与上一次一样,问进了他的心底。


「这里没有外边的生活、没有天空、没有你的朋友与家人、甚至没有一点金银财宝。」张起灵淡淡地道,而吴邪咕哝了声:怎么就记得小爷我爱钱呢,张起灵压根没理他,「你想要求取的一切解答也不在这里,这里不过就是张起灵的坟场,还有一棵危险致幻的青铜树。吴邪,你说你要代替我,你图的是什么?」


「……」


「……你。」


吴邪感觉脑门轰的一声烧了起来,而张起灵望着他,那目光里隐隐然有着更炫丽的火在烧,只见那双薄唇轻轻地开阖,张起灵说。


 


 


此刻的吴邪彷佛又透过那时的瞳孔再望向张起灵,在眸底的思考与此刻的心底的低语重叠播放了起来:你不求的东西,小爷我都拚了命想要给你,怎么办。


 


他克制不了自己,想要靠近张起灵,想要对张起灵好,无法控制地去假想张起灵心中仍然有着一丝平凡的渴求。早在他对自己的心意还一无认识的时刻,吴邪就不曾奢求张起灵会回应他的情感,但是,不代表他可以忍受对方漠视这一切、忍受对方因为无心所以构成了嘲弄的事实。


「……」


「……你没有忘记。」过了半晌,张起灵又说了这句话,彷佛这短短的五个字便足以替代万语千言,又彷佛除了这五个字之外,他对吴邪已经无话可说。而吴邪毕竟还是笑了起来,几乎觉得胸口发闷到无法呼吸,他抓住了张起灵的衣领,强迫自己因为距离而不得不直视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骗人了,张起灵眼底的眸光明亮得好像北极虚幻的极光,背后没有意义没有传说,但是因为太清澈了,清澈得令人屏息沉醉,令人妄想其中隐含着千万的情感,至死不变。


「你以为我记得你,这样就够了?我作为你与世界的联系,就只要记得你?张起灵,你当我是什么?」眼眶刺痛到近乎发红,吴邪听见自己冷冰的嗓音,整个身体却在颤抖,出口的话语逐渐提高了声量,变成近乎失控的怒吼,「我会忘记你!张起灵!你以为我能记得你多久?一个十年、两个十年?然后我就会忘记你!我会觉得这只是年轻时候的一场轻狂,跟别人在一起,把你忘在这里,这样你也――」他的语音猛然地梗住了,而张起灵没有让他说完话,只是轻轻地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会忘记,没有关系。」


然后张起灵抬起了手,轻轻地摸了摸吴邪的脸。


张起灵退了一步,或许是被吴邪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到,因而松开了箝制,他没有推开吴邪,只是在吻之间哑着声音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吴邪闭紧了双眼,没有余力去遮掩自己的荒谬透顶,丑态毕露。


――他走进你的心里,连声招呼也没打,望你一眼如自在地放了把火。他说:「如果十年后,你还记得我……」,你真傻,你说:「如果你需要一个人陪你走到最后,我希望你知道,我是不会拒绝你的。」你什么都不会拒绝他,唯一会抗拒的,就是他叫你走,但是他说:「吴邪,你不该出现在这里,回去。」那瞬间你觉得有什么空空的。


 


然后吴邪摸索地蹲下身,手颤抖地来到张起灵的腰裤之间。


张起灵一声也不吭。若非指掌之下还有着体温,吴邪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场最为荒谬的春梦――他正一个人、单方面地与张起灵做爱。


张起灵总是说着:「吴邪,你没有忘记。」所以这就是他要的?以吴邪的记忆来作为张起灵存在的一个证明?那张起灵又未免宽容得太可笑了――张起灵,你怎么可以说我忘记你没有关系,你怎么可以。


然后张起灵侧过头,竟是吻了上来。


张起灵把他推到床上,整个人也压了上来,跨坐于吴邪身上,单手拉开自己的连帽衫,反手把工字背心甩在床下,居高临下地望着吴邪,墨色的纹身如燃烧的火焰蔓延在胸膛,吴邪几乎为之感到焚烧似的疼痛,下意识地伸手抚上张起灵身上的刺青,而张起灵眸中一暗,俯身压住吴邪,狠狠地接吻。


 


许许多多的念头在脑海中咆啸,他们明明还有这么多问题没有谈清楚,但吴邪却觉得自己不想说话,他想张起灵也是一样,不想说话,最好不要说话,只要以肢体相互拥抱,将对方纳入躯体的一个部份,再也分拆不开,将脑海交予欲望,一切的问题就足以迎刃而解。又或者张起灵的呼吸、胸膛下心脏的跳动、炽热的性器就成了语言承载的平台,当他进入吴邪的时候,所有的话语就清清楚楚地被明白了。


「――我为了什么,我为我自己。张起灵,我爱你。」



『张起灵,我……』


他爬起身,打量了下周围的环境,身上穿着简便的衣裤,样式比较古早,胸前一排对扣,脚上踩着柔软的绵布鞋,他方才正合衣躺在炕上,竟连鞋也没有脱。架在窗边的鸟笼里有着黄色的鸟儿,圆圆的一球,见他醒了便是啾啾几声,吴邪一笑,迳自从桌上拿了点鸟食,撒进笼里,然后出了房门。


吴邪点了点头,男子朝他走来,吴邪这才发现,两人不只长得极像,就连身高都相仿,而男子拍了拍他的肩,又道,「差不多该去准备仪式了,走吧。」他顿了顿,补了句,「族长这人比较阴沉,你自己小心,不该说的话,不要乱说。」


「没事的,哥,这一切都是命数中早就决定好的事。」吴邪见他难过的模样,轻声安慰道,「历代张家,总该有个人为了长生去扛这场劫,我若不去,这辈又有谁还有麒麟血?」


 


吴邪换上一套纯白色的襦裤与外褂,腰带上满是银色的绣线,密密麻麻组成了繁复的蟠螭纹,定眼一看,却又像是无数小鬼被绣在着银线中,张牙舞爪,准备脱出。左边的袖子没有套入,于是从左肩到腰处的大片肌肉全部露了出来。他整了整衣服,确定全身上下没有任何缺失,才推门又走回主厅。


然后他见到了张起灵。


张起灵穿着与他完全相同的服饰,但颜色是墨般的黑,左肩一样外露着,走到他的身前,把他扶起。吴邪想叫他的名字,想叫他「小哥」,但开口出来,却是别的称呼,「族长。」


室内燃烧着蜜一样的薰香,吴邪皱了皱鼻子。张起灵让他在椅子上坐下,注意到他的表情,又开口道,「止痛。」于是吴邪便不问了,看着张起灵抓起旁边早已准备好的工具,笔尖停在他的左胸上。


碗中盛的是如墨一般的药水,落上他的身躯,引起火烧般的疼,转眼却又隐没入肌肤,瞬息消失不见。吴邪知道,张起灵此刻在他身上游走的笔锋会画成一只踏火的麒麟,黑色的火焰象征着麒麟血的继承,一旦发挥麒麟血的功能,黑色的麒麟就会咆哮着浮现,为他的主人带来无与伦比的强悍与智慧。


画在肌肉上的药水灼然起一阵黑烟,走墨为兽,麒麟为龙,步伐飞扬张狂,几乎蔓过了半身。吴邪觉得眼前变得更加模糊,只能紧紧咬着牙,而张起灵低声喝道,「撑着点,专心。」


「对不起,族长,我……」


张起灵扶着他坐直了身子,然后又道,「这对每一任来说都是一样难受,更何况……」


「不要胡思乱想。」张起灵看着他,过了半晌才淡淡地道。


 


他醒在张起灵的怀中,过了几秒中才发现刚刚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境。他怔怔地看着张起灵的脸孔,还未完全回神,几乎想要低头检查自己胸膛是否有着麒麟刺青的痕迹。而张起灵闭着眼,感应到了他轻微的动弹,又将他抱紧。


「一天。」张起灵伸手摸了摸他的发,「再睡一下,等一下送你出去。」


 


『吴邪,你不该出现在这里,回去。』


吴邪恍然地想起张起灵一直以来救过他、那么多次。那双伸来的手掌紧紧地握住了他的命,一把长刀舞开来,恍若天神。


 


 


张起灵是被张海客的唤声叫醒的。


「有事?」


张起灵摇了摇头,「不在。」


「……说清楚。」张起灵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拿起了本来放在桌上的长刀,举步就踏出了房间,而张海客跟在他身后,道,「虽然吴邪说他愿意离开,但我总觉得依他的个性,绝不会这么简单,因此一直着留意他的动静。我刚刚坐在中庭里,看见吴邪从族长房里出来,进了自己房里。结果我才眨个眼,吴邪的房门大开着,人却已经不见了,依吴邪本身的能耐,不绝不可能在我的眼皮底下悄声无息地消失,只怕是青铜树……」


「我是怕、只怕是青铜树带走了吴邪!」张海客犹豫片刻,终于咬着牙从喉间吼了出来,「……虽然青铜树现在已经很虚弱了,但这毕竟是它的地盘,吴邪不知道自己对青铜树有多大的吸引力,很可能根本就不晓得要提防!」


 


大批的生物涌入门中,碰见张起灵与张海客之时便张牙舞爪地朝他们攻来,张起灵皱了皱眉头,而张海客啐了一声,两人各自抽出武器,虽然心下着急也无法在片刻之间脱身,只能与这群生物缠上。


就此空档,张海客喘了一下,退了一步,转身又是一发子弹击中身后的阴兵,爆头裂开,许多白色的蛆喷洒开来,张海客几乎被这恶心的情景吓傻。而不知道什时候甩脱了围攻的张起灵已奔到他的身边,抓起他的手就道,「不要碰那个!走这边!」


张海客见状,忍不住大叫,「这要怎么杀啊!」


张海客自然看得出厉害,这小小的白蛆虽然躯体软绵,体内却都是利齿,且体积又小,数量又多,一旦被缠上,非得啃得肉绽骨穿不可,连忙跟上。片刻之间,两人便跑到一个巨大的溶洞之中,张起灵猛然停住了脚步,张海客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族长,我们该去找吴邪……?」


幸好火山蚰蜒这生物虽然挺大,看着恶心,抓到了窍门后并不难对付,数量也不多,过不过时,他已经把在场的火山蚰蜒都收拾个干净,转头正想看张起灵的情况,却发现张起灵被太多阴兵围攻,已被逼到了岩壁上,手中的刀插在眼前阴兵的腹中还来不及抽回,另外一名阴兵的长矛却已经刺了过来,张海客脑中一热,大叫一声,「小心――」


但第二下攻击却无论如何是躲不过了,张海客努力用手撑着,想要往后多退一点,而人面鸟吐出了口中藏着的怪猴,两只怪物同时尖声一啸,扑到了他的身上,张开血腥的口,低头,就要往他柔软的腹部间咬下。


那是太过短暂又漫长的一刹那,张海客跌在山壁上,两只血腥的妖物往他的腰间啃下,张起灵抛下本来缠斗着的阴兵往他奔来,口中呐喊他的名字,长刀划过怪物们的血盆大口,在咬上张海客的前一刻,两只怪物的嘴巴都被张起灵破了开来,接着刀一挥,鲜血喷洒,怪物们几乎被刀面撕裂成两半,远远地被甩到一旁,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最后张起灵一口血喷了出来,洒在他的脸上,温温热热。


突然之间所有的时间都恢复了正常的流动,张海客看着张起灵受的伤,张起灵脸上的神情,想起张起灵刚刚叫他的名字。胸口有着什么汹涌而上,那瞬间他只能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仰头看着他为了保护自己而被阴兵的刀刃狠狠地贯穿,两把兵刃突出张起灵的胸前,鲜血顺着铜锈滑落,滴落在张海客的脸上。


那一个瞬间,痛到完全忘了自己的伤,胸口几乎有什么情感咆啸而出,漫过了脑海与眼眶,逼得他疯狂,热烫的液体自眼里滑出,他看见张起灵一个微弱地勾唇,几乎像是笑,嘴形喃喃地动了两下,又说的是,吴邪。


 


 


张起灵脸上的戾气变得更浓,似乎对于自己竟然就这样被钉住感到强烈的不满与愤怒,转而想要折断插在身上的矛身,却因为大量地失血而使不上力,他挣扎了一会儿,才看见吴邪脸上恐惧的神情,不知道吴邪的恐惧是因他苍白的脸色而起。他听见背后有着无数怪物在啃食的声音,身后那两具阴兵的尸体恰好作为阻隔,为他们挡去怪物的撕扯与攻击。


 


吴邪想要说些什么,却又痛到弯下了腰,靠在张起灵的胸口,因为腿骨断裂的疼痛而不自觉地喘息,满脑海的疑问与愤怒不知道该从何表达。


 


这是计划的第三步,让张起灵误以为吴邪在青铜门里失踪,只能将「张海客」也一起留下寻找,真正的张海客早在门开的那刻就出了青铜门,而张起灵与假扮成张海客的吴邪则会在门里疯狂地旋绕,直到青铜门阖上,张起灵就算发现他是吴邪,也为时已晚。张起灵所谓的「最后一次机会」早就被张海客出卖给了吴邪,接下来的几年,青铜门会因为缺乏力量,而进入休眠期,不会再轻易地开门。这本是消灭「终极」最好的机会,但如今没了鬼玺,一切计画皆已落空,张起灵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守在门里,等候青铜树不知何日于枯竭而死的未来。


闷油瓶。


但张海客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一方面答应了吴邪,另外一方面却又把这件事告诉了张起灵,张起灵陪他演这一场戏全是将计就计,只为了将他骗到此处,然后把他交给张海客,让张海客带他离开这里。


或许他们都会死在这里,张起灵受了重伤,自己也失去了行走的能力。整个人都要被肉体与心灵上剧烈的疼痛给磨疯,吴邪突然地想笑,只要那两具阴兵的尸体被拆解完成,那群怪物就会开始攻击张起灵,他要眼睁睁地看着张起灵被撕裂,然后被吞食,最后才轮到自己――这崩毁的恐惧几乎让吴邪失去理智地想要笑出来:张起灵费尽千辛万苦,就是要把他送出青铜门,但最后,他们两个却要死在一起了,这一切委实荒谬透顶。


明明想要这么吼他的,却又一句也说不出口,鬼使神差的、这满腔的情绪竟是化成了最无关紧要的一个问题,只余几个怔怔的音,含着几不可听闻的酸楚。


他明知道不是问这句话的时候,他明知道张起灵绝对不会回答他,但是因为他已经无话好说,他再没什么能做的了,所以吴邪只能在这时问出口。


张起灵开口对他说话,眸光中的光芒如温暖的火焰,那是苍穹顶端最明亮的那颗星星,亿万年来,不变地俯视着这个世间,从而使人们忘记了这璀璨的星火也有陨落的一天。


「吴邪,那时候看见你,我很高兴。」


「吴邪,我……」


因为失血而模糊的意识就到这里断绝,张起灵的手按上吴邪的后颈,中断他强自支持的精神,使之昏迷,就像当年吴邪陪着他上了长白山,昏了过去,被他静静地揽在怀中。吴邪对他说:『如果你需要一个人陪你走到最后,我是不会拒绝的。』但张起灵想,他害怕的,从来就不是吴邪的拒绝,而是吴邪不肯拒绝。


一生也就这么过了,本就该这么过着、没有吴邪。然而,吴邪的执着超出张起灵的想像,也或许他从来就没有深刻地了解过吴邪究竟在想些什么,他没有想到吴邪会认识张海客,会在第五年的时候,没带上鬼玺,就来到了青铜门。


这些情感,张起灵都不懂,但他想,吴邪明明比他更像个普通的人,没有想到吴邪竟也不知恐惧与怯懦。然而张起灵却不知道,吴邪其实是懂的,只是因为太深刻地明白了,才能把这些情感都给抛却,紧紧地抓住对自己来说真正重要的事物。


事到如今,这一切的思考都已毫无必要,张起灵闭上眼,忍着在口腔内翻涌的鲜血,抵在他们身后的两具阴兵的尸体已被啃食得稀烂,再也起不了任何阻隔的作用,所有狂化的生物因为张起灵的鲜血而疯狂地躁动,一窝蜂地涌上,渴望吞噬他的血肉。刀落在远处,吴邪失去意识,躺在他的怀中。


无论他再怎么强悍,再怎么聪明,也无法反抗,所谓命运,所谓死亡。人间能够留恋的事物,已经抱在怀中了,跟吴邪提过的家,再也不需要去寻找了。吴邪跟他说过的,那些美丽又快乐的地方,可以到下辈子的梦中、再去游览。最好在那时也能碰到吴邪,能够看到吴邪笑得一脸天真无邪,再没有张起灵教会他的扭曲与悲伤。


 


所有人都被这个画面给扼住了心口,却是胖子先反应了过来,怒吼了一声什么,手上的枪枝一放,成功地引起了大多数怪物的注意。所有的声音都被消弭了,只剩下洒落的鲜血,红的与绿的,在地上铺蔓开来,就像是一盘腐败的颜料。每个人的眼睛都因为这极度的腥臭与恐惧而变得鲜红,疯狂地试图消灭所有恶心的生物。


 


 


张海客拿出随身的匕首,割断锈痕斑斑的矛身,没有人敢移动张起灵,却见他把吴邪放进张海客的怀里,张海客看见吴邪折断的腿,登时变了脸色,他们进来的时候也经过了一番恶战,急救品什么的早就已经弄丢了,这当口自然不会有夹板,只能小心地避开吴邪的伤口,将人抱起,然后眼看张起灵,「族长、你的伤……」


 


张起灵摇了摇头,不再说话,胖子气得跳脚,而解雨臣对他一使眼色,然后便俯下身,对张起灵道,「张小哥,吴邪拚了命要救你,你就跟我们出去吧,我扶你,放心,不会弄痛你的伤口的。」


张海客的眼眶也红了,提高了音量吼他,「族长!起码让我们为你包扎吧!这样下去!你真的要死了!你要吴邪怎么办!」


不能明白他的意思,但这时候追究什么都不重要了,张海客捡回了那把一直陪伴张起灵的刀,放进张起灵的手中,而张起灵挣扎了一下,竟是蹒跚地支起了身子,手中的刀随就往胖子挥去。胖子一惊,连忙退了一步,大叫,「小哥你干什么!」


「――不然你们就杀我,不然就一步一步退出这道门。」


张起灵整个人都被他扯得一个踉跄,但他没有因为这样而发怒,也没有攻击,就只看着解雨臣,过了许久,浮出的神情,竟是一种看破的漠然,「你们只能带一个人出去。『张起灵』就是青铜门最重要的祭品,我必须留下来,要是带着我们两人,谁都走不了。」


「胖爷我偏不信这邪!」胖子猛然爆吼出声,话语中已是哭音,「跟我们走啊!小哥!你要一个人待在这里,别说天真不允许,我也不愿意啊!」


「这才是兄弟!」胖子大喜过望,撕下身上的布紧紧地为张起灵裹住背部的伤口,张起灵也没有挣扎,就让他弄。青铜门就在这个溶洞之后,距离不远,胖子搀扶着张起灵,张海客抱着吴邪,解雨臣跟在一旁,没走几步,就看见了青铜门开在一片青色的雾光中,高耸入天,彷佛通向一个全新的世界。


「怎、怎么会这样……」胖子傻了眼,而解雨臣抿了抿唇,见张起灵推开胖子的扶持,蹒跚地一步一步后退,彷佛感应到张起灵没有离开的意图,青铜门的动静停住了,接着,竟又缓缓地打开了点。


 


他的体力似乎终于到了极限,猛然跪了下去,只能以长刀撑住自己,整个人跪倒在地上,但他说话的声音却仍是那么的平稳,就像是所有的伤痛与死别都与他毫无关系,他抬头,定定地看着眼前三人,在吴邪的脸上停留了些会儿,然后又说,「你们走吧,再不走,门要关了。」


而张起灵摇了摇头,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过了几秒,又突然说,「……把吴邪的这段记忆、通通都洗掉。」


青铜门再度发出了闭拢的声音,缓缓阖上的门扉即将隔绝两个孤悬的世界,张起灵侧脸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他们走出了门,看着吴邪被带走了,安全了。紧紧绷着的心口突然松开,整个身体都失了力气,连手中的刀也拿不住,侧身倒落,跌入由自己所流入的血泊中。


 


因此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早有预料因而无法波动,一片死寂。


一阵讯号沙哑的空白。他与吴邪站在街头,错身走过。张起灵心中动了一下:如果那时他们就这样走过,如果后来吴邪没有跟着下地……


这是谁想要给吴邪的一生?


不会在最后的时间还想着,想再见吴邪一面,所以去杭州跟吴邪告别。


但吴邪不愿让他就这样与世界别离,在二道白河的雪景中那个人发足朝自己狂奔,上气不接下气,被冻得双脸通红,跑到了他的面前,望着他的脸,像是想要发怒,最终却还是怔怔地看着他,只说,「你该不会是想到这里来自杀的吧、」你的命可是、小爷我救回来的啊……


 


但是他不能吻他,也不能留下,只能一个人踏上前方的路途。就算吴邪跟他描述再多美好的地方,就算吴邪跟他说小哥我们一起去看遍四地风光,就算吴邪愿意陪在他身边,他们还是不会有未来。


他明明不该有这种追求。


眼前的画面很快地融解剥落,如雪一般,化成飞灰与光点。四周一片寂静,而张起灵睁着眼,瞪着这一片无声的空白,呼吸渐渐急促了起来。突然之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沙哑而微弱。张起灵过了片刻才明白那声音唤的是,吴邪。


分不出是什么时候,他开始微弱地喊着,一声一声,喊的都是吴邪。


吴邪是愿意陪他走到最后的――如果可以的话,吴邪,我也……


可是张起灵的生命之中,根本从未拥有过「如果」。


曾经有过的痛苦、寂寞、悲凉、疯狂,与最终此刻的后悔和绝望。这些情感,张起灵本来以为,自己都不会拥有。但是,但是忽然之间,一切都清晰了起来,为什么要让吴邪活下去、为什么要用谎言给予吴邪一丝希望、为什么要保护他为什么要照顾他、为什么那天晚上、要故意让他发现自己的笔记本,为了什么、要跟吴邪做爱。


什么宿命与责任突然都成了生命中微不足道的事物。最终他真正的渴望,竟是想要陪在吴邪的身边。


为什么。


 


明明没有出去的希望。


『我为了什么,我为我自己。张起灵,我爱你。』


青铜门里的嗓音嘶哑,几乎无法听清,就像野兽临死前绝望的悲鸣,回旋成为凄怅的风声,他所呼唤的人永远也听不见,以后的生命里,也不会有他这个人。这一切都结束了,几百年来的孤寂与麻木,还有最终这绝望的不舍与痛苦。猛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就像那青铜树发出的引诱之光,张起灵瞪大了逐渐涣散的瞳孔,手朝着青铜门,想抓住些什么,但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青铜树蔓出的枝芽,以着惊人的速度,在他眼前抽长,于是满目都是引诱人许愿的青色流光。


那是一个破灭的时刻,张起灵躺在青铜门里,伴随着无数怪物的尸体,而青铜树的枝芽在他身周开满了花,他已经没有任何的力气,只能在口中几乎无声唤着,吴邪,而涌上的鲜血模糊了一切知觉。如果可以的话,吴邪一定会问他:张起灵,你在最后一刻,究竟在想些什么呢?但是命运没有给吴邪这个机会,所以张起灵也不会知道,如果这时候才跟吴邪坦白自己的心意,吴邪是不是会笑着对他伸出手,说:小哥,你这傻瓜。跟我回家吧。


 


 


+The End+


 


评论

© 夜蒑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