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蒑

维勇,莫毛,瓶邪,想写什么写什么。

【长命无忧】长命灯(瓶邪)上

很久以前出的本子了,放上来做个纪念。


这个WORD档居然有二十万字,吓哭了我自己.......


 


那是一棵静幽地生在深渊中的枯木,以青色的枝枒托住愿望向上蔓生,明明无花无果,却仍妖异绝艳,鼓动着人们向它倾吐,把对「生命」的一切渴望全盘托出,而作为交换,将许愿者所有的「存在」剥夺。


青铜树以人们的愿望为滋养,而这株为张家世代所看守的青铜树早已遗忘了愿望的滋味。这样下去,你便要死了,终于。张起灵默默地在心中对青色的树木说道:你就要死了,跟我一样。


『如果你消失了,至少我会发现。』


『我带你回家。』


明明他是一个没有家的人。


很久很久以前,张起灵就已经忘记了愿望的滋味,因为他并不渴望「生命」,自然也谈不上「存在」。但却曾经,有着一个人说会带他回家,而在那零点一秒的时间,张起灵想对他说好。


模糊记忆里的嗓音满是沙哑与绝望,几乎已经是哭音,『小哥,你究竟想要些什么?』


 


 


吴邪踏入茶馆的时候正是下雨的时刻。


柜台边正有个人在收拾东西,听见吴邪踏进的脚步声,抬眼一看,猛地开了灯,「谁啊?客人吗?今儿个关门啦,不做生意。」


吴邪悠闲地一只手插在裤袋里,笑笑,「没事,我不是来喝茶的,请问你们老板在吗?」


「我是你老板的侄子。」


话毕,他揣起桌上的一个小包,就要往后堂走去,吴邪连忙伸手拦下他,被狠瞪一眼。


吴邪也只是无所谓地笑笑,「三叔,您老别再装了。我是有事来找你的。」


吴邪完全不为所动,「人皮面具的边没黏好,脖子下面翘起……」


「嘿,漏馅了。」


「那就叫解叔。」


吴邪的眼睛眨也不眨,一直藏在口袋中的右手猛地伸出,往后一退,一档、一格,解连环的小刀就飞了出去。然后两声「咖咖」声在室内响起,吴邪拿着上膛的手枪对着解连环,唇边的笑可始终没收过,「解叔,别动怒,是二叔叫我来找你的。」


解连环脸色变了变,右手扬起,本来扣在他掌心的一柄小刀穿透了吴邪的手枪,将之钉在墙上,若不是吴邪缩手得快,此刻手指已给削掉两根,「少拿着枪对我,没礼貌,而且凭你那破枪法、你以为你是潘子不成。」


 


 


解连环一把坐上躺椅,示意吴邪坐上对面的扶手太师椅,从怀中挑出根菸点燃,吸了一吸,放松了皱紧的眉头,这才开口,「你来找我干什么?」


「狗屁。」


吴邪收起了笑,但眼中仍是温润的色彩,定定地看着解连环又开始焦躁吸菸的模样,沉着地开口,「解叔你说过要把事情的结局都告诉我,但最后依然没有说出口。我是否可以合理地推测,其实事情仍然没有完,或者――你老人家不愿意这些事情就这么结束。」


「没有的事,我只是把我心里想的话说出来。」


吴邪笑了笑,「首先是灯,解叔马上就开了灯,一般人如果手上在做事,有人踏进来的时候多半不会先开灯,而是先以语言判断外边情况,开了灯让人觉得、您老应该是想把我的注意力转移到你的外型上,毕竟如果在黑暗中对话,语音再怎么压低也有限,看到了脸,先入为主地觉得是别人,发现的可能性就被降低了。」


「还有你说你要下班了,这时间,可不是正常茶馆会歇业的时间,如果今天有个男人在营业时间跑到茶馆说要找老板,而且说是老板的侄子,伙计会面不改色地说出我要下班这才是件怪事呢。」


房里的钟声滴滴咑咑地走,窗外的雨声哗喇哗啦地下,掩去满屋凌乱的思绪,只剩下浅淡的嗓音,吴邪转头望向窗外逐渐下大的雨,没有对解连环的话语正面回应,只是说,「……我要去长白山,大概要离开几年。」


「张起灵跟我定了五年之约,我要去长白山找他。」


「安排?你做了些什么安排?」


「你、你这是威胁我来着?」


解连环怒得拿烟灰缸一拍矮桌,「简直胡闹!莫名其妙!你当真以为我奈何你不了?把你拦下来绑在这儿关个十年八年也成,看你怎么去长白山!」


「吴二白那老胡涂!」解连环霍然站起,整个人气到脸庞的青筋都浮起,「你要是嫌这水深嫌麻烦就吭一声,老子也不跟你啰嗦,盘口立马就接回来,再扮十年吴三省又如何!你这毛都还没长齐的小鬼头也想去长白山?少笑掉人大牙了――」


「……」被这话猛然一噎,解连环竟是怔了怔,一口气慢慢地便松了,缓缓地坐回椅中,却仍是心烦意乱地一手扒过头发,「我已经不知道什么了,我还该知道什么?」


「那阴邪的东西……鬼才会知道。」解连环低咒了声,却也没有直接地否认他的确知道些什么。而吴邪只是看着他,慢慢地等着,两人一刻无话。


过了一会儿,解连环理了下脑中纷乱的思绪,才开口,「大侄子,你也别怪我把烂摊子都丢给你还啥都不解释,我当了这么久的吴三省,终归是你叔。」他苦笑了下,「我不会害你,你不想做这些损人阴德的事,我可以理解,你毕竟也是个清清白白知识份子,我把盘口收回来了就是,反正你解叔也没几年好活,死了早该进阎王地狱,但是那青铜门不可以进去,哑巴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两句话,你就听了我的劝,好么?」


话语间吴邪的眼神又变得温润,不知道是想起了些什么,解连环只能怔怔地看着,而吴邪往下接续,「解叔,关于我小时候的记忆,我是真的老分不清哪位是三叔、哪位是解叔,但我可以确认的是,不论是哪位叔,都是副执拗的老流氓脾气,而我自小跟着两位叔,性子也早就养倔了。」


吴邪将一直以来都没有用过的左手伸出,让解连环看到他两只变形的指骨,虽然外面狂风骤雨,室内却并不昏暗,解连环一眼就看出来了,忍不住倒抽一口气,「你的食指跟中指!」


「依我的年纪,练这发丘指根本是痴人说梦,但就算是一再地打断指骨、就算是拚着那两根指头可能被废掉,只要有机会让我找到他,我也觉得值了。」吴邪抬起头,面色苍白地看着解连环,眸光中的柔软散逸,变成一股摇曳不定的、近乎疯狂的偏执,「解叔,今天你们就算是打断了我的腿,我用爬的也会爬去长白山,你老要是有任何情报愿意告诉我,那就说吧,阻拦的话、也就不必提了。」


「不,」虽然被讽刺了但吴邪并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道,「我问二叔,如果今天有个人是你过命的兄弟,你知道他什么都没有、就只剩一条命,而他却为了你,把自己永远地关了起来,你会不会去救他?」


 


「总要让你跟那张家小哥有个回来的地方。」



吴邪驱车离开解连环那儿后,先在路边停了下,开了车窗,晃悠悠地抽完一根菸,才继续上路。解连环落脚的地方本就僻静,他更是越往那小路开,很快地,路上就一点行人都没有了,那破金杯晃着晃着,几乎开上了没路的地方。


吴邪怔了怔,脚松了油门,停在半路上,前后没有车也没有人,没有世界也没有张起灵。风在车外吹着,他的内心也刮起了什么,但是不能歌也不能哭,天地与他都在此刻因为极度的大喜大悲而静默。


咬了咬牙,吴邪又发动车子,他的目的不远,就在越过西湖后山边的小屋子里。屋前的老者坐在小凳子上,正悠哉地抽着烟斗,看见他的车也只是略一抬眼,手边还在拨弄着散在桌上的菸丝。


「手指怎么样了?」张师父转头过来,他看起来大约是六十多岁的一个老头子,精神却很是健朗,卷起菸丝的动作也不见停滞,眼中跳跃的光芒倒像是个三十几岁的人。但这都不是吴邪尊敬他的理由,吴邪尊敬他的原因,是因为他正卷着烟丝的两根手指――他左手的食指与中指极长,几乎整整比旁边的无名指长出一个指节。


「让老头子看看。」张师父放下了菸斗,伸手抓住吴邪的左手,那动作看起来不疾不徐,却是在眨眼间完成,吴邪早已习惯他非常人的速度,因此也不惊慌,大大方方地张开左手,任张师父翻来翻去的检查。


「刚刚试了一次,没有问题。」


「不是,但这是筹码。」吴邪依然沉着,「机会要尽量把握,相信张师父也明白。」


 


「你这发丘指虽算是练成了,但年纪太大,又急于速成,功力只有真正大成的一半,下地是方便不少了,遇上一般的粽子也可以保命,太厉害的、只能好自为之,你要记住。」张师父边说着,边看向吴邪,右手的两指覆上吴邪的指尖,「我知道你有大事要办,这三年来,你几乎把一切都寄托在这两根手指上。师父教你最后一件事,不要太信任别人……」


张师父偷袭失败,面上也未见改变,只将目中的关怀收得干干净净,「你若是手废了也不妨,你要做什么事,尽可带上老头子前去,绝不扯你后腿。」


「你焉知是连累?」张师父猛然大笑出声,脸上竟满是讽刺,「你这小子真是有趣,明明什么也不懂,内心早已慌得找不到北,精神也早在崩溃边缘,还是要把面上吴小佛爷的一派和煦摆出来。」


「话少说得这么狂,你也该知道,你那些招术对我都没有用。」咬着牙冷笑一声,张师父慢慢地坐回了椅中,接续地道,「我究竟是谁、你还不需要知道,此刻我也不来害你,他日你自会上门。」


吴邪望见那样的眼神,猛然觉得内心一口气都提不上来,木然地点了点头,转头上了他的车,又慢慢地开走了。



吴邪的车子从张师父家开走了,他在西湖边上的小铺子还留着,尽管现在帮他看店的人早已经不是王盟,大体却还是维持原样。店里的小伙子看他一脸灰败地从车上下来,连忙大惊失色地将他扶进门,吴邪对他挥了挥手,「没事,帮我泡杯茶来。」


温黄的灯光伴随着香甜的气息上浮,细烟袅袅,而吴邪闭上了眼,随之悬想,想着这样的灯光这样的色温不知是否能渡过那千山万水、到达冰封在雪山里的大门,想那人可否会因为这点香气轻勾唇角,感觉到这一丝举世孤寂的温暖与气息。灯火幽幽,而谁心悠悠,五年来,他吴邪一直为着谁点着这盏灯,从未断绝。


心上的面具摘不下来也无所谓,但是久了之后,人会习惯把无数新的面具挂上自己的心尖,而竟还恍然觉得这不过是种安慰――潘子死了、三叔失踪了、小哥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但是他吴邪仍然在这里,他会背负着潘子的坚毅、三叔的精明狠辣,与小哥的一切,一直活下去。


『……我可不是解家的。』


 


因为这也就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了。


 


 


那时吴邪还不知道他满口三叔的那个男人事实上姓解不姓吴,也不知道他很快地会遇见人生中唯一的一只闷油瓶,闷不吭声一派静默,倾翻的那一刻碰上他的天真无邪转眼就成了大火。


解连环被请进内室时吴邪还站在窗前,覆手为灯添上新的油,抬眼见他进来,便是一笑,「解叔,你先坐,我马上就来。」


「大侄子,」在不短的沉默后终是解连环先道,「急急忙忙把我叫过来,想必是有要事要处理吧,你要说什么就快,老子还等着回去摔帐本骂人呢。」


「还不拿来?」


闻言,解连环猛然地一震,心中打了个突,面上的神色也变得十分惊疑,近乎惊恐,伸出双手倏然地扣住吴邪的双肩,「你、你哪听来这个东西的!」


「……」被那样的眼神一看,解连环竟是哑然,慢慢地松开了手,坐回椅中,一声低叹后荒谬地苦笑了起来,「……我早该猜到的,他叫你进青铜门去替他?」


解连环顿了顿,讲话的语调越放越慢,似乎是怀想了些什么、又似乎是在考虑怎么说才适当,「青铜门里究竟有着什么神秘的力量,除了那个『它』跟张家的之外,只怕没一个人搞得清楚,但我曾经跟老爷子合计过,那里面的秘密,大约是有关长生的,这实在是不能算什么有用的资讯,纯粹只是猜测罢了。」


解连环摇了摇头,「我没有进去过,不过我可以坦白地跟你说,考古队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进青铜门,包含我们去张家楼,就是为了拿鬼玺。」


「没有。」解连环思考一会儿后才道,「但我有个想法,当年『它』全国寻找张起灵,大概就是为了鬼玺。鬼玺虽然是青铜门的钥匙,但绝不是唯一的条件,青铜门要能打开,大概还要配上『张起灵』这个人。」


「大侄子你别急,」解连环喝了口茶,徐徐地接道,「你想想,你跟那张小哥,有什么相同的地方?」


思及此,吴邪内心突然一酸,自己也不知为了什么,过了半晌,才叹了口气,答道,「是……我的血吗?」


闻言,吴邪没有马上接话,只是出神地望着窗台上的灯,幽微的香气早已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份,细烟扩散宛如思绪。


思绪流动间吴邪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但内心更多的是释然,起码这次,解连环应该是真的站在他这边的。他提了提精神,又开口问道,「那解叔你觉得这两样东西我该怎么用?拿血去淋鬼玺?」


吴邪笑着摇了摇头,「解叔,别为难我,这东西对我来说经不起一点闪失。」


如解连环这般傲气的土匪个性,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也已噎得吴邪有些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才道,「那好吧。」


吴邪当然无从知晓他内心的想法,只是将盒子放在解连环的面前,反手开了木盒。盒里铺着厚厚的绵锦,锦上睡着一方黑玉雕成的印,无数的小鬼组成复杂的蟠螭纹,而这纹路之中又隐隐地透出一只生气勃勃、张口欲啸的麒麟,在那青色的流光与灯火的映衬下,解连环的脸色成了异样的苍白,也不知内心是什么感觉,「真是……巧夺天工。」


他抬起头,一双眸子中闪烁不定,一只手紧紧地将鬼玺攥在掌心,「大侄子,这鬼玺先借我几天。」


西泠印社本离西湖甚近,吴邪内室的这个窗子更是风景绝佳之处,没几步路便已在西湖桥边,吴邪看着解连环站在湖边,回头望了他一眼,不好的预感闪过心口,快到几乎抓不住那是什么样的念头,下一眼便看着解连环将手后举,把鬼玺远远地投进了西湖湖里。


苍碧的湖水中一切都是模糊的绿,看不清那墨绿色的鬼玺究竟落在何方,吴邪不死心地睁着发痛的双眼,拚了命地想要寻找一点带着血的污绿,眼前却全是张起灵孤寂的身影,冰冷的湖水在他的颊畔染上了温热,不停地有着刺痛的事物从他的眼眶溢出。


心脏剧烈地抽疼着,却不是因为缺氧的缘故,一切消音,就连心跳的声音都失去了,吴邪分不清自己究竟换了几次气,在这碧绿到绝望的湖水中待了多久,他只有一个阴暗的念头,如果找不到,他就死在这铜绿色的湖水底,也算是不负与张起灵的约定。


天色渐渐地暗了,手脚都麻了,眼睛也看不到了,吴邪再浮上湖面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早就游到了湖心,四边都找不到岸,只有悠然的灯火远远地闪烁着,就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双深邃超然的眸子望着他,一眼穿透了他的本质,让他动弹不得。张起灵始终是张起灵,但自从见过面之后,吴邪就开始渐渐地不是吴邪,他做了许多本来不会做的事、他变成一个自己无法想像的人。分不出是什么时候开始,吴邪就只能看见张起灵的背影,再也看不见别人。


吴邪缓慢地转头,看着他,因为冰冷的湖水而冻到发白的唇缓缓地动了动,几乎没有声音,但在这昏暗的视线中,解连环还是看懂了,吴邪问他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吴邪分不出自己是因为太冷才牙关相击,还是真的咯咯笑了起来,他以沙哑的嗓音质问:我不进去,张起灵就得老死在里面,这样、你们二老就满意了?


吴邪恍惚了一下,因为这过于低沉的语气与称呼而恍惚片刻,几乎错觉此刻伸手的是张起灵。如果此刻在这叶扁舟上对他伸手的是张起灵,吴邪一定毫不犹豫地便上船,他始终相信张起灵不会害他也不会背弃他,张起灵不是他的家人、可能也从未把他吴邪视作朋友,吴邪却仍然将他当作这个世上最信任的人。然而张起灵不会在这刻对他伸手,不会把他从这荒谬的局面中救出来,因为张起灵人在万水千山之外,在那幽暗的青铜门底,一眼望穿千山暮雪,还在等着吴邪、等着吴邪去带他回家。


吴邪怔了怔,看见解连环叹了口气,转过头,渐渐地把那小船划远了。



吴邪做了一个梦。


树上停着的不是人面的妖怪,而满是青铜铸成、飞舞的鸟儿,这是棵比起秦岭的青铜树还要再大上数分的壮丽神树,吴邪静静地看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飘渺嗓音声声入耳,以无法理解的语言倾诉,他却觉得自己全然明白。


――好痛苦、快要死了,好痛苦。


「是你在跟我说话……?」


 


希望张起灵能够一直活着,他吴邪会携上这几年自由的岁月,去青铜门里与他相见。


以为这个世界会停滞在此刻,但其实真正停止运转的只有吴邪的时间。他浑身僵硬,侧头看见不知何时出现的张起灵越过他的身旁,目不斜视地走到青铜树前跪下,吴邪的脑海满是混乱,只听他又低低地唤了一声,「吴邪。」


吴邪刹时想起,这不过是场梦境。


虽然这明明是梦境,但吴邪还是无法不这么想着,现在在青铜门里的张起灵是不是也一样,是不是也怀着同样的想法、一直在等待着吴邪,等着有人来接替他的使命、等着有人将这空白的岁月完整地交给他,让他成为一个有过去的人、等着得到自由与活下去的理由。


还在思索间,吴邪感觉到脚下的土地猛然地震动了一下,跪在他身前的张起灵俐落地回身,「唰」地抽出腰间的长刀,银亮的刀芒眩亮吴邪的双眸。他顺着张起灵冷冽的视线回头,才发现身后竟是一只无比巨大的火山蚰蜒,他忍不住倒抽一口气,而张起灵眯起一双眼,脚下一蹬,越过吴邪迎了上去。


吴邪的呐喊已含在舌尖,手也下意识地伸出,但见火山蚰蜒猛然一个冲击对准了倒落地面的张起灵,长满利齿的大口张开,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起灵勉力挣扎了一下,似乎想移开却没能来得及,瞬间便被火山蚰蜒吞下。


「小、哥……」


时间的确推逝着,但却以着极慢且极静的步伐移动,吴邪冲到了火山蚰蜒面前,正想攻击,而猛然间一阵奇怪的声响突入这错乱的时空之中,一段小小的刀尖从火山蚰蜒的腹中出,停在吴邪的拳头前。


所有的时间都高速流动了起来,吴邪却错觉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被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神震慑去所有心魄。青铜神树发出了隐隐然骚动的声音,而张起灵缓缓地垂下了握着刀的那只手,看着吴邪的方向。


话语落地的那刻,纯黑色眼眸亮了亮,然后眸底渐渐地、渐渐地变得沉静,流入了一些吴邪判断不出来的颜色,像是诧异像是喜悦,更隐约地像是温柔,血色退去,只剩下如月夜一般纯粹的眸光。


张起灵的眸光混杂著无以名之的情感,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掌,轻轻地抚上吴邪的脸孔,吴邪不能明白,不能明白为何他竟突然落入了张起灵的眼底,但他也不想明白。张起灵在唇边勾起近乎笑的线条,那目光中的纯粹、竟比吴邪方才见到的、祈愿时的目光还要更加烫人。


微凉的气息拂上他的眼帘,在满是青光的青铜神树之下,吴邪突然想起那棵开花的树,曾有无数的人在佛前求了五百年,只求一眼、只求那只字片语的尘缘。


张起灵说:吴邪,你没有忘记。


梦境就到此而终结。吴邪醒来的时候双眼前还是一片模糊,分不出是因为身体过于疲倦而恍惚,而是因为这场梦带给他的冲击太大而失神,他缓缓地移动视线,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床上,显然最后还是有人将他救起,送回了家里。身上的衣裤也换过了干净的,但是盛装鬼玺的木盒却空空地躺在枕边,提醒他之前所发生的一切。


 


过了五年,他仍然天真,但更多的是沧桑,他才方及三十,所以吴邪很明白、如果想要放下张起灵,他还有很长的岁月可以将这个人彻底地遗忘,但吴邪又不甘心忘记他与张起灵的一切,他恐惧若某一日醒来,再也想不起「张起灵」这个人,他也不能再被称之为「吴邪」。


最终张起灵也成为了吴邪与世界唯一的关联。


 


一定是记得着什么,永远也不敢忘的些什么,如果忘了,一定会觉得对自己跟那个人、都太不值了。


明明这五年来他做了许多事,一眨眼便已五年,但这彷佛五秒的五年之内,他所受到的寂寞煎熬与考验,却又宛如被压在佛指山之下,度过那求佛的五百年。他是如此地惶恐,畏惧着只要自己一步踏错,他与张起灵间微薄的联系便将消散断裂,但面貌清晰的张起灵却在他的梦境里触碰他的脸,对他说:吴邪,你没有忘记。


『吴邪,带我回家。』


不知不觉已过了五年。如今世上,早已没有当时的那个张起灵与吴邪,但只要他还记得,他便绝不退却。


 


 


梦中,他看见自己站在西湖边上的一家古董店前,店中微黄的光芒摇曳流泄,让他伫足半刻,然后挑开帘子,走了进去。坐在柜台的伙计正在打盹,没有发现他轻到根本不存在的脚步声。


伏在案上的那人呼吸浅浅,身边燃着一点温黄的温暖灯火,灯中散发着微甜的香气,窜入鼻间的那刻思绪随着灯上的青烟而流离,然后很快地收拢聚合,专注地看着身前的人。


现在是几岁呢,已经过了多少年?岁月流逝早已不能波动张起灵的心灵,但他仍感到一些空洞的什么吹在心口,驱使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就想点上那人紧皱的眉间。还没触碰到温度时便有另外一双手先碰上了那双眉,张起灵侧眼看去,才发现不知何时有一名女子走了进来。


笑意与话语无声地播映,男子牵住女子的手。张起灵凝目望着,看见他们慢慢地走出了室内,案上的灯火未熄,没有人朝这突然出现的人望来一眼。


第一层是文具与一些单据,第二层是往来的公文,第三层乍看之下空无一物,张起灵探手进去,才发现里面放着一方墨色的印,上面有着繁复的纹,毫无保护地随意搁在阴暗的地方,上面已经生了厚厚的灰尘。


灯已暗去,但梦仍未熄,那一窗明月更显得明亮,张起灵回过头,看着那小小的窗格,从窗中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西湖的景致,在温柔如水银的月色下,那人挽着身边的女子,慢慢地往他的方向走来。


――那个人叫吴邪。


张起灵这么想着,慢慢地从梦里醒来。


现实就是,他在这里,而吴邪在那里,相隔千里,两相无事。


终有一日,会将张起灵这个人给彻底遗忘。



吴邪又躺在床上把所有的事情想了一遍,才爬下床来。他住的地方很简单,就是个两房一厅一厨一卫的小家庭式公寓,他走出房间,客厅的桌上摆着微凉的粥,吴邪看了看,走到桌前坐下,刚好听见伙计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问的是:老板,你醒了?有没有哪边不舒服?怎么会脚滑掉下去?


「没什么不舒服的,我好像很多年没睡得这么好了。」吴邪耸了耸肩,「对了,手机拿来。」他的手机还放在西泠印社的桌上,这当口要绕道回去拿也太过费事,反正要传的不是什么重要的讯息,随便借别人的传一下也就罢了。


吴邪心情很好,他感觉到身体里充满了能量,彷佛经历了一场充足的休息,脑袋也特别清楚,所有该做的事情都在脑中井然有序地排列,而事情的关联在眼前清清楚楚地展开,如网一般。他先打了车,到了吴三省的铺子,这几日解连环重新回来接掌盘口,必然有许多东西要弄清楚,人大约就在铺子中,不怕扑空。


「三爷跟王盟哥都在里面呢,小三爷请。」


这几年来,吴邪的住处与铺子都没什么太大的改变,不用来贮货也绝不谈生意,一方面是因为他有意地保持原状,等待解连环或吴三省的归来,另一方面是因为他最主要经手的生意往往不需要流转实体的货物。吴家的盘口早已在他手中转型,现除了一些特殊的散货之外,交易的是资讯与门道,这种生意风险虽高,获利也大,而且肮脏的事基本上都不见血了,对吴邪这种爱动脑胜过于动手的个性来说再适合不过。


吴邪忍不住一笑,出声,「三叔,那是楚教授,不是死光头。人家是大学教授,你用一般接头人的方式对付肯定行不通的。」


吴邪现在已经很少夹喇嘛下地,偶尔去小花当筷子头的场合插个花训练一下,剩下的生意、主要都靠情报间的交换完成,他将自己洗白为热爱收购古代文物的商人,再将文物以卖或捐的方式脱手给大学,用卖的自然是有行价,而用捐的还可以逃漏税――换个报帐的名目即可。


这种作生意的方式不但安全,而且金额也大,对于研究单位来说,明器多半有市无行,一样东西,就算叫得再高,只要是研究相关的,咬着牙也得买下,一旦买断了,其他的单位就很难做出超越的研究,而且花销又都是公家的,给起来自然格外阔绰。


「三叔,你就忍着点吧,那群家伙在学校里待久了,也是好唬弄的,凭你这老江湖,稍微改个打扮换个说话方式,还不把他们唬得一愣一愣的?」吴邪低笑了一阵,对王盟招了招手,转头对解连环点了个头,「三叔,王盟借我一下。」


 


「……老板?」王盟略为扫了扫单子,脸上尽是疑惑的神色,这几年间他跟着吴邪在盘口做事,地位越爬越高,这等小事,照道理来说吴邪不会交给他做,但他跟了吴邪这么久,心知吴邪虽然看起来一副大咧咧的大少爷脾气,其实心细如发,如此作为必有用意,因此也不吭声,看完了单子后才问,「老板你这是又要下地?条子上写要我联络张师父又是……」


王盟愣了一下,似乎还在消化,面上已经浮现了一丝惊虑,「……老板你的意思是?」


王盟怔怔地看着他,眼眶有点热红,而吴邪拍了拍他的肩,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王盟的脸色猛然惨白,瞬间倒退了好几步。吴邪说:我知道你跟张师父有接头,帮我个小忙,跟他说声我今天会过去,叫他准备好自己本来的脸皮,小爷我今天很忙,没空等他慢慢地把面具卸下来。


「……老板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王盟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艰难地从喉间挤出,吴邪看了竟有几分同情。王盟年纪比他还轻,也不是天生就被养来当内应,因为母亲被抓了而卡在这进退不得的境地,也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只好笑了笑,回答他。


「既然这样……老板你不把我处理掉?」王盟有几分苦笑,吴邪虽然外号小佛爷,做什么事都一副和气生财的样子,其实要狠辣起来手段绝对不会输给正牌的三爷,王盟就曾在两年前亲眼看过吴邪整治一个怀有二心的筷子头,不见血,但绝对残忍。那个人后来自杀了,吴邪听说了之后,就找了个手下收养了他剩下的遗孤。看起来是做了个善事,但也不过是点最后的慈悲,而这最后的慈悲还让人家连后也没有,就连死后留下的孩子,都注定要为吴家继续卖命。


「你只是定期跟他报告我的行踪,其实那些也没什么不能讲的,要真有不能讲的事,你不会活到现在。他把你放在我的店铺里,也不是真的期待你有什么大用,不过多布条线而已。」吴邪手插在裤袋里,几分无所谓地笑了笑,「你为我办事也未曾不尽心,我知道,你对我的担心跟感激都是真心的。而且,若非有你这条线,我一定不会这么快地注意到张师父的存在,当初是你装作不经意地将他的情报透露给我,虽然并非好意,但这件事我始终感念在心。」


「好了好了,不废话,东西帮我买一买后送到西泠印社来,我晚上八点前要。」吴邪看他眼眶全红了,心下又有几分好笑,他其实颇能理解王盟此刻的心情,一直以来背负的秘密在三言两语间终于尘埃落定,内心既感激又觉得释然、还有难以抑制的狂喜,这种情况下特别难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只能安慰地拍了拍王盟的肩,笑骂道,「这么大个人了,眼睛红成这样算什么,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针眼呢,还不快去办事!」


把王盟打发走了后,吴邪想了想,探了个头进解连环的房,状似随口地说了一声,「那三叔、我走了。」


「这难说,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想回来的。」


吴邪心下琢磨着这句话,也不知在语言间尝到了什么味道,只能淡淡地点了点头,压低声说了句解叔你多保重,就走了出去。


张师父这次没在外边抽菸,吴邪停好车,走进房里,正好看见张师父背对着他,捧着一盆水,看来正是在卸人皮面具。到了地头,吴邪反而不急了,悠哉地靠着门,打量张师父熟悉的动作,感叹了声,「王盟传讯息还真快。」


「那我代替王盟谢谢你了。」


「以诚待人是小爷我的原则,而且,」吴邪顿了顿,「我知道你……或者是你们,不确定到底有多少人,总之,我就是相信,只要你们真的是张家人,就绝对不会害我。」


「就凭『张起灵』这三个字。」


吴邪想了想,斟酌地回答,「你们要鬼玺,我需要情报,各取所需。」


吴邪皱了皱眉,不能肯定这个消息对自己是好抑或是坏,「不需要鬼玺?不用鬼玺,你们如何打开青铜门?」


这个问题就简单多了,吴邪直率地看着他,「……因为我讨厌被骗。」


室内没有开灯,但窗外午间近晚的昏黄光芒流入,照在那张脸上,站在那里的、竟然是另外一个拥有着吴邪脸庞的人。


「我本知道你会是张家的人,可是,张起灵的哥哥……怎么说?这谎撒得太过头了,我实在不知道从何接话啊。」吴邪一摊手,而张海客皱起眉头,「过头?」


眼看着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吴邪彻底地因为被激怒而笑了,动手就来撕他的脸皮,「第二,张起灵的哥哥长得跟我吴邪他妈的一模一样!你当张起灵是我爸偷生的啊!这谎也给小爷我撒得好点!快点把这第二张面具给我撕下来!」



他们到达二道白河时已是隔日傍晚,所有人身上都背着重重的装备,随便找了家小招待所就决定休息一晚。当晚是吴邪与胖子一间,解雨臣与张海客一间,理由也很简单,王胖子表示:你这家伙长得跟天真一个样儿却一脸阴险,胖爷我看你就是不顺眼,要同一房,免谈。张海客闻言只是笑笑,拿了钥匙也没等解雨臣,迳自上了楼。只苦了吴邪,一句:「我不要跟胖子睡他的打呼声我受不了哎」还来不及出口,此事已拍板定案。


张海客一走,胖子就又开始埋怨,吴邪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能耸耸肩,「我不知道怎么进青铜门,他是小哥家的人,无论如何,带上他总比我们在那鬼天宫中黑灯瞎火地摸上半个月来得好的多。」


那时解雨臣与胖子风尘仆仆地赶到西泠印社,吴邪与张海客后脚就踏进去,时间算得正刚好,七点一刻,饭点,本有人满心想着要敲诈一顿楼外楼,却在看见他们俩那刻就张大了双眼瞪着,全忘了民生问题。


吴邪摸了摸头,尴尬地一笑,这么急忙地赶来,可真忘了怎么解释这件事,而张海客对吴邪耸了耸肩,一副「看你怎么解释,不关我的事」的态度,吴邪简直想踩他两脚。


『看也知道是你。』解雨臣顿了顿,把下一句「一脸傻样」噎回口中,转眼目光又流连到张海客的脸上,估计是想看出这个人是否易容过,『所以他是谁?』


解雨臣嗤地一声,摸出了手机,似乎准备开始要玩游戏,双眼却仍没离开他们两人,『也难说,说不定是做得特别好,你功力不到看不出来。』


胖子目瞪口呆了阵,这下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嘴巴,开口就是声:哇,这可真不巧。吴邪听了,忍不住咕哝了声:长得像又啥不好!小爷很帅好吗?


『王胖子你他妈的狗嘴吐不出象牙居然还敢编派起我爸来了!』吴邪差点没跳起来掐他脖子,『这人是小哥他们家里人!看清楚点好吗!』


『小哥家个屁!就跟你说是刚好了!』


『我是解雨臣。』见状,解雨臣不得不放下手机与他回握,浅浅一眼扫尽他的眼眉与指尖,唇角一抿勾起个徒具形式的笑,接着望向那厢的吴邪与胖子,言不由衷地道,『他们两个挺笨的,多担待下。』


『解家当家小九爷,久闻大名。』张海客颔首,道,『我是张起灵的大哥,这次会陪同你们去长白山。』


张海客摇了摇头,『不是,我们是同族的兄弟。我地位比张起灵低,但他年纪比较小,从小一起长大。』


闻言,张海客回头看着胖子,褐色的眼中流露出深沉的打量,过了半晌才勾起了唇角,竟是不回答,显然不把这胖子看在眼里,就对吴邪道,『这就是你准备的人?我看不怎么靠得住,真的不要我从本家再派些人来?』


眼看着胖子越骂越不着调,吴邪一抬手止住他的话,对张海客道,『我这个兄弟就是性子直,身手还是不错的,且我们跟小哥都是过命的交情,路上发生什么事彼此铁定会照应,你们张家的人我可就不那么信任了。』


张海客脸色变得更是难看,但说出这话的解雨臣只如不觉,侧头就对吴邪道,『唉,饿了啊,小三爷,楼外楼啊。』


 


「你以为他是我家私生子的时候不是说要拿他当兄弟看吗?听到他是小哥家的,登时就看他不顺眼了?」差别待遇啊这是。


「想也知道是吴邪的兄弟比较可以信任,这点我作为发小可以认同。」解雨臣悠悠补了句,吴邪只差没感动落泪。


「王胖子你他妈的是个混蛋!讲话靠谱点成不!」


当年吴邪与张起灵的约定,解雨臣跟胖子都是知情的,吴邪只把十年之约改成五年,并且隐去了他是去「接替」的这两点,其余都源源本本地告诉了他们。唯独鬼玺被丢进湖里这件事、为了避过张海客的耳目,就没来得及跟他们补充。


吴邪听着他的分析,心下一连叹了好几口气,心知王胖子的思考是完全走错了路,但他本来就没对两人坦白,因此也没什么好解释的,正在思索着要怎么回答,手机却刚好响起。吴邪心中松了口气,从口袋中摸出叫个不停的小机子,对胖子与解雨臣晃了晃,「我接个电话先,你们两位先休息吧,有什么明天再谈。」


「喂?」


 


「看来你需要这个。」


「接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解雨臣递过了菸,顺手为自己也点上。两个人靠着阳台的栏杆,空山中满是灿烂的星子,而呼出的烟与白雾使得一切都蒙蒙眬眬,吴邪有几分出神,过了半晌才答道,「没什么,有个朋友,妈妈过去了。」


「怎么了,小花?」


猛然犀利起来的问句让吴邪哑口无言,解雨臣透澈的黑眸就这样盯着他看,吴邪唇边的线条转为苦笑,咕哝了声:没事送菸献殷勤,果然没好事。


吴邪把菸拿在手里,默默地看着烟上升的轨迹,没说话。


菸的线条缓缓上升,引人雾了焦距,在短到几乎不存在的一刻,吴邪竟错觉他还在西泠印社里,离囚禁张起灵的苍茫空山有千山万水那么远,手上捧着一盏五年不灭的灯,思念如那摇曳的火光,将他的心他的人都烧成了一把香灰。


――是啊,与张起灵的约定、鬼玺、青铜门、张海客,究竟还有多少事情是他吴邪没说清的,究竟还有多少事情他自己也弄不清。


他怎么解释?他如何解释?


他不能冒险地把一切全盘托出,结果最后让胖子与小花也反对他进青铜门;他更不能在这时说出他已经没有鬼玺,以免张海客突然变卦。他还能做什么?在到达那扇高耸的大门前,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沉默。


这明明是他一直以来最讨厌听见的话,吴邪讨厌隐瞒与欺骗,讨厌别人为他下任何决定,但人生终归还是走到了这条路上――他早就知道自己变成了像吴三省、像解连环、又像是张起灵那样的人,自说自话自以为是,对于珍爱的人如养在笼子里的豢鸟,但他又能如何?人生如果能够难得糊涂,又何必事事精明?如果能够少说点话就少点灾祸,那何不保持沉默?


解雨臣盯着他,双眼瞬也不瞬,最终也不知是下了什么判断,轻轻地叹了口气,「你那思考回路一向比旁人复杂,我也不来逼你,不该知道的事情我不会想知道,总之,这趟前去必然不是条易走的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张起灵给你的鬼玺是假的、他根本就不希望你进去、如果他骗了你呢?」


――那闷油瓶又怎么会知道我其实愿意进去?


再怎么样亲厚的兄弟也是人,吴邪无从否认,自己内心也有一个部份根本不想来找张起灵,他不想代替张起灵留在青铜门里,更害怕要孤伶伶地一个人活下去,在这么多催促着他毁背约定的软弱之中,只有一个理由支持着他来到这里――他想要再见张起灵一面,想要对张起灵说声「带你回家」,不计任何代价。


「我宁可当作,这是那闷油瓶最后一丝像人的部份,他毕竟还是有软弱、有痛苦。我宁可把这当作是他最后的求救,而不是他为我设下的最终一道局……我大约就是这么个天真无邪,你要是怕危险,现在就回去吧,小花。」


撚熄了手边的菸,解雨臣看吴邪一脸难以回答,忍不住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转头离了阳台。空余吴邪一个人站在原地,满身都因为过低的气温染上了粉般的雪,就像是整个人都要被冰冷给淹没一般,心里流转着许多念头,却又好似什么也没想。


分不出究竟站了多久,他强自定了定神,摸出本笔记本,用冰冷的指尖握着笔速记道:老痒的母亲死了,死前什么都记不得。


笔尖一顿,吴邪抬头,凝目看向那掩埋一切的苍茫白雪,视线找不到焦点,但内心却渐渐地浮出一抹漆黑的影子。那人浏海很长,表情很淡,说话很闷。


――我怎么可能没有想过?


我不会让你骗我的。



隔天一大早他们就往雪山出发。


「你确定?这里是瞬息万变的雪山,几年之内,哪边塌了哪边填了都是可能的,地貌肯定跟你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同了,我不赞同只有我们四个人直接进去。」解雨臣皱眉,而吴邪摇了摇头,不知道该怎么样跟他说明自己隐隐间感觉得到青铜门的位置。


胖子抓了抓头,「问题是在,就算想请,咱们大约也请不到人吧,顺子早没了,现在谁还能带我们走那么远?」


最终解雨臣叹了口气,四人背上装备默默地出发。进山时日光正烈,吴邪吃过雪盲症的亏,早就为四人都准备好了雪镜。苍茫白雪上是绚丽到彷佛随时要坠落的蓝天,高耸的雪山白得像是玉一般,堆叠绵延。整个队伍由吴邪领头,参照着记忆、顺着感觉往前走,他们走得不快不慢,小心地掌握着体力与进程的节奏,也幸好一路都无风雪,平安无事地走到了傍晚,在一个山凹处扎营。


解雨臣看了他一眼,笑道,「得了吧,依你那吨位,只怕我们所有人都冻死了你还有脂肪可燃烧。」


「这事也好拿来说嘴,」吴邪笑哼一声,「都不说那时你差点撞上石雕,脑袋都要成豆腐渣了。」


他们几人谈笑风声,而坐得稍远的张海客却闭着眼睛,一语不发,过了半晌,突然举手止住了他们的话声,「听。」


「操你奶奶的你这青眼狐妖是又想捣什么鬼!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收东西!」胖子本就不喜欢张海客,见他这么莫名其妙,登时发难,却被解雨臣抓下,「别冲动。」


「天真!」


胖子口中虽然骂咧咧的,动作也没落下,四个人很快就把营地收拾整齐。背起了自己的装备后,站在雪地上远望,解雨臣突然道,「这风的确不对。」


只见远方有一大群灰压压的物体快速移动而来,近了之后才发现竟是不分种类、成千上万的动物,从哺乳类到昆虫都有,扑天盖地而来,恍若另类的行军出阵,几乎错觉战鼓喧天。眼见着正是往他们的营地跑来,四人连忙退开,但哪里来得及躲避,登时就被淹没,吴邪内心暗叫不好,却见那些动物们对于他四人理也不理,就这么往前跑去。


远远望去,一片雪白的山水间却是一流像大川似的生物奔来逝去,几乎将天地都映出了混浊的色泽,吴邪怔怔地看着,明明身旁的情景诡谲非常,却觉得整个生命都被那抹浑沌给侵夺,就想这样加入他们的队伍往前而去。


「跟着他们走!」吴邪疾呼了一声,张海客是最先反应过来的,解雨臣还在迟疑,而胖子的话语刚到嘴边:天真你……吴邪没来得及听清,呼呼的风声袭来几乎将一切的感知都掩灭,明明眼前还有着日落的余光,吴邪却突然错觉自己身在暴风雪里,心跳急促地乱成一片,苍茫的雪掩盖了视线,尽头处有着谁守在树下,仰望着树顶彷佛痴等了五百年。


电光火石间,吴邪只来得及以左手略长的两只手指深深插进雪中,却因为吃力不紧,只稍一停顿又继续向下坠落。但也就是这片刻便以足够,张海客已经赶到他的身边,抓住了他的臂膀,吴邪才松了一口气,却见张海客脚下踏的雪块也开始崩解,两人一起向下落去。


「谢、谢谢……」吴邪用力地喘了口气,即便是戴着雪镜也觉得昏黄的光线无比刺眼,而张海客为他拍掉脸上与头上的雪,几分忧虑地指着他的腿说,「你的脚被割伤了。」


张海客从背包里取出急救箱,动作灵巧地开始帮他消毒上药,见吴邪烦恼的神色,也只是笑笑,「不会耽误路程的,在这座山里,没有什么地图或向导,你想往哪走就往哪走,你走的一定会是最快到达青铜门的路。」


张海客又只是笑了笑,没再回答他的问题,为他缠上绷带后就转身背对他,「上来,我们不能在这随时会雪崩的地方扎营。」


「吴邪?」


「这不是伤口碍不碍事的问题,你这样走太慢了,我背你跑,时间有限,我们必须在刚刚那群动物到达青铜门之前抢先抵达,不然赶不上开门。」


张海客将头转回前方,目光望向深深的雪山,他们的面前是一条不知道通往何处的裂道,彷佛邀请他们就这样走进山体里头,成为雪山的一部份,为之拘禁,如密陀罗一般永远停留。


天色已经全暗了,而张海客说,「你上来,我慢慢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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